启泰十二年,夏至。
燥热的海风裹挟着不安的气息,席卷了整个东南沿海。潮州港内外,气氛肃杀到了极点。靖海都护府的旌旗在烈日下纹丝不动,港口内,新近检修完毕的近百艘大小战船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桅杆如林,帆缆交织,透着一股引而不发的压迫感。水师官兵们早已接到一级战备的命令,甲胄不离身,兵刃不离手,日夜在营区待命,空气中弥漫着汗味、铁锈味和一种大战将至的紧张。
李孝瑞一身锃亮的明光铠,外罩猩红战袍,按剑立于都护府最高的了望台上。他的目光越过繁忙却暗藏杀机的港口,投向那水天一线的远方。那里,是张猛海盗集团时常出没的海域,也是他即将“表演”的舞台。
“都护,各营已准备就绪,只等您一声令下。”水师统领快步上前,抱拳禀报,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他是李孝瑞一手提拔的心腹,对都护的“雄心”略知一二,既感恐惧,又怀着一丝从龙建功的狂热。
李孝瑞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他的指尖在冰凉的剑柄上轻轻敲击着,计算着时间,也在进行着最后的思想挣扎。巡察御史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这几日如同芒刺在背,让他寝食难安。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必须在朝廷反应过来,在御史拿到确凿证据之前,造成既成事实!
“报——!”一名斥候快艇如离弦之箭般冲入港口,哨兵连滚爬爬地冲上了望台,单膝跪地,气喘吁吁地喊道:“都护!西南方向五十里,发现大规模海盗船队!打着……打着‘混海龙’张猛的旗号!规模不下五十艘,正朝着泉州方向驶去!”
来了!李孝瑞眼中精光一闪,烈雀和张猛果然“配合”!
他猛地转身,脸上所有的犹豫瞬间被决绝的杀伐之气取代,声音如同金铁交鸣,传遍整个码头:“众将听令!海盗张猛,猖獗犯境,劫掠官船,罪不容诛!今日本都护要亲率水师,犁庭扫穴,为国除奸,以正海疆!”
“剿灭海寇!扬我军威!”
“剿灭海寇!扬我军威!”
早已被鼓动起来的士兵们爆发出震天的怒吼。在李孝瑞和他心腹将领的长期渲染下,张猛一伙已被塑造成十恶不赦、并且严重威胁靖海都护府权威的生死大敌,同仇敌忾的情绪被充分调动起来。
“升帆!启航!”李孝瑞长剑出鞘,直指西南!
呜呜的号角声苍凉响起,打破了港口的沉寂。巨大的船帆依次升起,饱受海风。缆绳解开,桨橹入水,庞大的舰队如同苏醒的巨兽,开始缓缓移动,排出标准的攻击阵型,驶出潮州港,朝着斥候报告的方向扑去。
站在码头角落的巡察御史,看着那杀气腾腾出征的舰队,眉头紧锁。他身边的一名随从低声道:“大人,李都护此番出征,声势浩大,看来是真要剿匪了?”
御史冷哼一声,目光锐利:“是真剿匪,还是借剿匪之名,行不轨之事,尚未可知。立刻将今日所见,尤其是舰队规模、出征方向,以密信发往京城!要快!”
“是!”
海面上,李孝瑞站在旗舰“靖海”号的船头,任凭海风吹拂战袍。他的舰队航速极快,不过两个时辰,前方海平面上便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黑点,正是张猛的“海盗”船队。
双方距离迅速拉近。已经能看清对方船上那些衣衫杂乱、却挥舞着兵刃、嗷嗷怪叫的“海盗”。按照他与烈雀、张猛的秘密约定,这将是一场“真戏假做”。双方将进行一场激烈但并不致命的“海战”,最终以他李孝瑞“大获全胜”,张猛“溃败远遁”告终。以此向朝廷彰显他的武功,也为后续的行动铺垫。
然而,就在两军即将进入弓弩射程之际,异变陡生!
张猛的旗舰上,突然升起了一面与众不同的旗帜——那并非海盗常见的骷髅或兽首,而是一面玄底金边的旗帜,上面绣着一只展翅欲飞、眼神凶戾的雀鸟!
烈雀旗!
与此同时,张猛船队原本散乱的阵型,骤然变得有序起来,并且主动向着李孝瑞舰队的两翼包抄过来,隐隐形成了夹击之势!更有一支速度快的小型船队,脱离本阵,试图绕向李孝瑞舰队的后方!
李孝瑞的脸色瞬间变了!这不是约定的“假打”!张猛这是要假戏真做,趁机吃掉他的前锋,甚至……反客为主?!
“都护!不对劲!张猛这厮想黑吃黑!”身旁的副将也看出了端倪,失声惊呼。
一股被背叛的怒火直冲李孝瑞顶门!他瞬间明白了,烈雀和张猛根本就没完全信任他,或者说,他们想借此机会,既消耗朝廷的水师力量,也削弱他李孝瑞的实力,以便在未来的“合作”中占据绝对主导!
“好个烈雀!好个张猛!”李孝瑞咬牙切齿,心中那最后一丝对合作的幻想彻底破灭。他知道,此刻若退,军心必乱,而且张猛绝不会放过他。唯有死战!
“传令!变阵!锋矢阵!目标,张猛旗舰!给老子撞过去!”李孝瑞咆哮着,彻底撕下了伪装,“告诉弟兄们!这些不是普通海盗,是前朝余孽和叛贼!杀敌者,重赏!后退者,立斩!”
命令迅速传达。训练有素的靖海水师虽然对目标的突然转变感到惊愕,但在严酷的军法和将领的督战下,还是迅速执行了命令。舰队阵型由防御转为尖锐的进攻锋矢,如同巨大的楔子,不管两翼包抄的敌船,直插张猛旗舰所在的中军!
“放箭!”
“发射火箭!”
“拍杆准备!”
真正的厮杀,在这一刻爆发!刹那间,矢石如雨,火鸦横空!双方舰船猛烈撞击在一起,拍杆砸下,木屑纷飞!士兵们跳板作战,在摇晃的甲板上进行着最残酷的白刃战!鲜血染红了海面,惨叫和怒吼声压过了波涛!
李孝瑞亲自挥剑,接连砍翻了两名跳上旗舰的海盗,状若疯魔。他心中充满了对烈雀、张猛的刻骨仇恨,也充满了对自身处境绝望的疯狂。这一战,他已无退路!
战斗从午后一直持续到日落,惨烈无比。李孝瑞凭借舰船和兵员素质的优势,以及破釜沉舟的勇气,最终重创了张猛的舰队,击沉焚毁敌船二十余艘,张猛本人也在混战中受了伤,率领残部狼狈向深海遁逃。
然而,靖海水师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伤亡近三成,多艘战船受损严重。
夕阳的余晖将海面染成一片凄厉的血红。李孝瑞站在满是尸体和狼藉的“靖海”号甲板上,看着远遁的敌影和周围漂浮的碎片、尸体,脸上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铁青。
他胜了,却是一场惨胜,一场被盟友背叛、被迫进行、暴露了自身实力的胜利。经此一役,他与烈雀集团的“合作”已然名存实亡,甚至结下了死仇。而朝廷那边,他擅自出击,并与“身份不明”的强敌血战,又该如何解释?
“打扫战场,统计伤亡,撤回潮州港。”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
当残破的舰队拖着沉重的身躯返回潮州港时,带来的不是凯旋的荣耀,而是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重与恐慌。码头上,巡察御史看着那些伤痕累累的战船和垂头丧气的士兵,眼神更加深邃。他迅速回到驿馆,写下了第二封更加紧急的密报:
“靖海都护李孝瑞,疑与海上巨寇张猛(其船队现烈雀旗)爆发激战,双方伤亡惨重。李部擅启战端,动机可疑,恐非单纯剿匪。东南局势急转直下,李孝瑞其心难测,请朝廷速做决断!”
狼烟,已从东南海疆率先燃起。李孝瑞踏出的这一步,不仅将自己逼入了绝境,也彻底撕开了帝国盛世表象下,那汹涌暗流的一角。更大的风暴,即将接踵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