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矶冲天的火光与浓烟,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南路叛军中激起的涟漪迅速扩大为滔天巨浪。粮草被焚的消息无法掩盖,如同瘟疫般在赵守涛七万大军中飞速蔓延。饥饿的阴影尚未真正降临,但恐慌与对未来的不确定性,已然开始啃噬这支原本还算稳定的军队的士气。
寿春城下,叛军攻势明显放缓,甚至出现了部分前线部队畏缩不前的迹象。营垒之中,将领们为所剩无几的存粮分配争吵不休,士兵们则窃窃私语,担忧着下一顿饭的着落,更担忧后路被断、陷入重围。赵守涛试图弹压,斩杀了数名散布恐慌言论的士兵,却如同抱薪救火,反而让暗流涌动得更加激烈。
与此同时,裴勇仁敏锐地捕捉到了战机。他并未立刻倾巢而出,而是不断派出小股精锐部队,趁夜袭扰叛军营寨,专挑其粮草囤积点和指挥中枢下手,进一步加剧其混乱。同时,他广派斥候,散播“朝廷大军已破西路,不日即将南下合围”、“腾洲义军已切断退路”等真真假假的消息,进行心理战。
南路叛军,军心已乱!
而就在赵守涛焦头烂额之际,西路的洛阳,也迎来了决定命运的时刻。
刘义虎苦苦支撑的“十日”之期,终于进入了最后一天。此时的洛阳城墙,已是千疮百孔,多处坍塌的缺口用尸体和砖石勉强堵塞着,守军能战者已不足五千,人人带伤,筋疲力尽。刘义虎本人也添了几处新伤,左臂被流矢所中,只是草草包扎,依旧在城头奔走呼号,激励着最后的力量。
赵守山也杀红了眼,他同样收到了南路不稳的消息,心中愈发焦躁。他知道,必须尽快拿下洛阳,否则一旦凌风缓过气来,抽调兵力支援各方,自己将陷入极其不利的境地。他将最后的预备队也投入了攻城,发起了开战以来最疯狂、最不计代价的总攻!
洛阳城,仿佛狂风暴雨中最后一叶扁舟,随时可能倾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洛阳西北方向的地平线上,陡然扬起了遮天蔽日的尘烟!那尘烟移动极快,伴随着沉闷如雷、越来越近的马蹄声,仿佛整个大地都在随之颤抖!
一面巨大的、绣着烈焰凤凰和“张”字大纛的旗帜,率先冲破尘幕,迎风猎猎作响!紧随其后的,是如同钢铁洪流般的五千京营精锐骑兵!他们甲胄鲜明,刀枪如林,虽然长途奔袭面带疲惫,但眼神中却燃烧着高昂的战意和复仇的火焰!
为首一员大将,正是张贲!他奉凌风密旨,日夜兼程,终于在最后关头赶到!
“援军!是张贲将军!援军到了!”洛阳城头,早已濒临绝望的守军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许多人喜极而泣,几乎握不住手中的兵器。
刘义虎看着那面越来越近的旗帜,紧绷了十日的神经骤然一松,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豪情涌上心头,他猛地举起长枪,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弟兄们!援军已到!开城门!随我杀出去!里应外合,歼灭叛贼!”
“杀——!”
积蓄了十日的屈辱、愤怒与求生欲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残存的守军如同决堤的洪水,跟随着刘义虎,主动打开了沉重的城门,向着因援军突然出现而陷入混乱的叛军后方,发起了决死的反冲锋!
城外的赵守山,此刻脸色煞白,目眦欲裂!他万万没想到,凌风竟然真的还能挤出这样一支生力军,而且如此精准地在这个要命的时候出现!
“顶住!后队变前队,给本王挡住他们!”赵守山声嘶力竭地指挥着,试图稳住阵脚。
然而,大军久战疲敝,士气本已因久攻不下而低落,此刻骤然遭遇养精蓄锐的生力军从背后猛冲,以及城内守军不要命的反扑,瞬间便陷入了巨大的混乱!前沿攻城的部队与后方试图转身迎战的部队挤作一团,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
张贲率领的骑兵,如同烧红的尖刀,毫不费力地切入了叛军混乱的阵列。铁蹄践踏,马槊突刺,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肉横飞!他们根本不与叛军纠缠,目标明确,直扑叛军中军帅旗所在!
刘义虎率领的守军也从城内杀出,与张贲骑兵形成夹击之势。这两股力量,一股是憋屈了十日、复仇心切的哀兵,一股是锐气正盛、装备精良的生力军,内外交攻之下,叛军彻底崩溃了!
兵败如山倒!
无论赵守山如何怒吼,如何斩杀溃兵,都无法阻止这雪崩般的溃败。士兵们丢盔弃甲,争相逃命,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将领们各自为战,或逃或降,指挥系统彻底失灵。
赵守山在亲卫的死命保护下,砍翻了几名冲到他面前的朝廷骑兵,望着眼前一片狼藉、兵败如山倒的惨状,知道大势已去。他恨恨地看了一眼洛阳城头,又看了一眼那面越来越近的“张”字大纛,猛地调转马头,在亲卫的簇拥下,向着来时的方向,狼狈不堪地突围而去。
主帅一逃,叛军更是土崩瓦解。八万西路叛军,经此一役,死伤、被俘、逃散者超过五万,赵守山仅带着不足三万的残兵败将,仓皇逃向潼关方向。
洛阳之围,解了!
当刘义虎与张贲在尸山血海的战场上会师时,两位将军用力地拥抱在一起,尽管浑身浴血,伤痕累累,脸上却充满了胜利的喜悦与激动。
“张将军,来得及时!再晚半日,刘某恐怕就只能与洛阳共存亡了!”刘义虎声音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感慨。
“刘将军血战守城,功在社稷!末将奉陛下之命,岂敢怠慢!”张贲亦是动容。
他们知道,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不仅保住了洛阳,稳住了西路战线,更极大地打击了三王的嚣张气焰,尤其是重创了首恶元凶赵守山!整个平叛战争的主动权,已经开始向朝廷倾斜。
捷报以最快的速度传回帝都。当凌风得知洛阳大捷、赵守山溃败的消息时,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他立刻下令,重赏西路有功将士,尤其是刘义虎、张贲所部。同时,严令刘、张二人,不必急于追击赵守山残部,当务之急是稳固防线,整顿兵马,消化战果。
因为他的目光,已经投向了依旧僵持的南路和东路。赵守涛粮草被焚,军心浮动;赵守礼孤悬东路,已成疥癣之疾。是时候,集中力量,给予南路叛军致命一击,彻底扭转整个战局了!
溃败,始于西路,而平叛的最终胜利,似乎也已看到了希望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