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山堡的冬天,在肃杀与忙碌中悄然过半。积雪覆盖了大部分战斗留下的焦黑与暗红,给这座饱经创伤的城池披上了一层看似平和的外衣。
然而,在这片洁白之下,一股新的力量正在废墟中顽强地滋生、凝聚。凌风的意志如同无形的枢纽,将北疆残存的力量、新附的降军以及劫后余生的民心,紧密地串联起来,指向同一个方向——南方。
校场上的积雪被反复清扫,露出冻得坚硬的土地。呵出的白气连成一片,与士卒们训练时发出的呐喊声交织在一起,蒸腾着蓬勃的生气。打散重编后的军队,在各级将领的严厉督促下,进行着近乎残酷的操练。
刘义虎吊着臂膀,依旧每日出现在校场,独眼如同鹰隼般扫视着队伍,声音因伤势而沙哑,却依旧凶悍:“没吃饭吗?枪要稳!阵要齐!想想死去的金将军,想想裴勇信!你们现在多流一滴汗,战场上就能少流一滴血!给老子往死里练!” 他的凶名与新晋的振威中郎将马震山、振武中郎将孙涛的谨小慎微形成了鲜明对比。马、孙二人深知自身处境,操练起来比谁都卖力,不敢有丝毫懈怠,他们麾下的原部属也被彻底打散混编,原有的派系印记正在被快速磨平。
裴勇仁接替了部分金耀灿的职责,负责操练弓弩。箭矢贵乏,他便让人制作了大量的草靶,要求士卒反复练习引弓、瞄准的动作,锤炼臂力与稳定性。“稳!准!狠!弓手之战,首重心神!心乱了,箭就歪了!” 他的声音不如刘义虎洪亮,却带着一股沉郁的杀气,让人不敢轻视。
在城西一处由废弃庙宇改建的巨大工坊内,炉火日夜不熄,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不绝于耳。云娜亲自在此坐镇,协调着所有的工匠。修复破损的兵甲,打造新的刀枪,尤其是赶制守城利器——弩箭与投石机的配件。材料匮乏,她便组织人手拆毁破损严重的房屋,收集一切可用的金属,甚至向民间征集废铁。
“王婆婆,您家这口破锅,我们按新锅的价格收,再补贴您三斤粟米,您看可行?”负责征集的吏员耐心地与百姓沟通。非常时期,行非常之法。北疆上下,都明白这是在为接下来的大战做准备,大多数百姓都给予了充分的理解和支持,甚至主动献出家中用不上的铁器。
凌风的身影频繁出现在各个关键角落。他巡视伤兵营,亲自查看伤势,嘱咐医者尽力救治;他深入工坊,与老匠人商讨如何改进弩机射程;他登上正在修复的城墙,检查工程进度与防御布置。他没有过多慷慨激昂的言辞,但他的每一次出现,他那沉稳如山的态度,都无声地稳定着人心,传递着坚定的信念。
这日,凌风与云娜并肩走在已清理干净的主街上,两侧的商铺有些已重新开张,虽货物不多,人流稀疏,却终究有了一丝生气。
“各地汇总的情报显示,”云娜低声汇报着,“海寇‘混海蛟’张魁攻占天朔城后,并未大肆破坏宫殿,反而以此为基础,分兵四出,劫掠周边富庶郡县,势力扩张极快。其麾下大小头目争相抢掠,军纪败坏,南方诸州,哀鸿遍野。”
凌风默默听着,眼神冰冷。
“另外,万破天与万震廷的下落,依旧不明。有零星传闻说他们逃往了西南方向的滁州,那里山峦叠嶂,易守难攻,且滁州守将曾是万破天的旧部。”云娜补充道,“还有,各地确实出现了一些自发抵抗海寇的义军,但规模不大,各自为战,难成气候。也有一些州郡官员,或降或逃,或据城自守,观望风向。”
凌风停下脚步,望着街角几个正在帮忙清理废墟的半大孩子,缓缓道:“海寇残暴,失尽人心,其势虽大,却不能持久。万破天丧家之犬,暂不足虑。如今这天下,就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缺的,是一根能搅动风云的棍子,一面能凝聚人心的旗帜。”
他看向云娜:“我们派往各地联络的人,有回信了吗?”
云娜点头:“已有数路回报。靠近北疆的几个州郡,态度暧昧,既不敢公然反抗海寇,也不愿轻易向我输诚。倒是更南方一些遭受海寇荼毒最深的地区,有几股义军和当地豪强,对我们的使者表示了欢迎,希望能得到北疆的支援。”
“意料之中。”凌风并不失望,“雪中送炭,远胜锦上添花。他们现在越是艰难,日后若得我助,归心便越坚。告诉我们的使者,不必强求他们立刻表态归附,可先建立联系,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比如,派遣少量有经验的军官,指导他们如何与海寇周旋。”
“是。”云娜记下,随即又道,“大王,还有一事。我们库存的铁矿即将耗尽,若要大规模打造军械,必须找到新的来源。北地贫瘠,此物稀缺。”
凌风沉吟片刻,目光投向北方那连绵的雪山:“我记得,早年曾有商队提及,黑山部落地域内,蕴藏有富铁矿苗,只是开采不易,运输艰难。”
云娜眼中一亮:“确有此事!黑山部落与苍狼部素来不睦,或可尝试接触?”
“此事你来筹划,”凌风决断道,“可派一能言善辩、熟悉塞外风情之人,携带重礼,前往黑山部落。不必言明大规模购铁,只说是为互通有无,用粮食、布匹、茶叶,换取他们开采出的粗铁或铁器。若能打通此条商路,我军械之忧可解大半。”
内政、军备、外交、情报……千头万绪,在凌风与云娜等人有条不紊的处置下,渐渐理清。北疆这台战争机器,在修复自身创伤的同时,也在悄然调整着方向,将利刃磨得更加锋利,等待着指向南方的时机。
傍晚,凌风再次登上南城墙。残阳如血,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脚下,是正在复苏的城池;远方,是迷雾笼罩、烽火连天的中原。
他握紧了冰冷的墙垛,感受到一种沉甸甸的责任。
砺刃已成,只待南风。
而这阵风,或许很快便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