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隘口初战受挫,并未让陈霸权气馁,反而激起了这头东北猛虎更强的凶性。他不再急于强攻那如同巨兽利齿般的隘口,而是将大军后撤二十里,驻扎在一片背靠丘陵、旁依青泥河的平旷之地。连日来,铁甲三营的操练号子声与兵甲碰撞声昼夜不息,一股更加凝练、也更加危险的煞气在军营上空积聚。
与此同时,一封来自雄州军大营的信函,被快马送至陈霸权手中。信是钱程远亲笔,措辞客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提醒,言及落鹰峡已试探出北疆军战力不俗,尤其提及凌风用兵诡谲,善用地利与新器,劝诫陈霸权稳扎稳打,勿要再中诱敌深入之计,待西线寻得破绽,两路并进方为上策。
“哼!钱程远这老狐狸,自己碰了钉子,便来教训某家!”陈霸权看罢,随手将信函掷于案上,满脸不屑,“他仗着几杆烧火棍便以为能稳操胜券?我铁甲洪流,岂是他那点奇技淫巧可比?待某家碾碎这黑风隘口,看他还有何话说!”
他生性骄狂,最忌他人指手画脚。钱程远的“好意”,在他听来无异于嘲讽。更何况,他心底对那传闻中的火铳,也存了几分较劲之心——他倒要看看,是自家的铁甲坚,还是那劳什子火铳利!
“传令!”陈霸权霍然起身,声震营帐,“铁甲盾兵营前移,于青泥河畔构筑前沿壁垒!骑兵营两翼游弋,扩大哨探范围!枪兵营随本侯,明日再临黑风隘口!此番,某家要亲自看看,那凌风小儿,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他决定改变战术,不再单纯依赖重甲冲锋,而是准备步步为营,利用兵力优势,逐步挤压北疆军的活动空间,同时寻找隘口防御的薄弱环节。
翌日,晨曦微露。陈霸权亲率五千铁甲枪兵,以及两千盾兵,再次兵临黑风隘口之下。与前次不同,这次敌军阵型更加严谨,盾兵在前,枪兵在后,稳扎稳打,缓缓推进。陈霸权本人则骑乘疾风骥,立于中军大纛之下,狼牙棒横于马鞍,冷冽的目光扫视着寂静的关墙。
隘口之上,龙升威与刘义虎并肩而立。看着下方如同钢铁刺猬般缓缓逼近的敌军,刘义虎有些按捺不住:“老龙,让俺带人再冲一次!挫挫这老小子的锐气!”
龙升威缓缓摇头,目光锐利如鹰:“不可。陈霸权此番学乖了,阵型严密,两翼还有游骑警戒,贸然出击,正中其下怀。盟主有令,固守为主,消耗为上。”他指了指关墙后方,“我们的‘礼物’,还没到送出去的时候。”
他所谓的“礼物”,是工巧营根据凌风授意,结合北疆特有的黑油(一种易于燃烧的黏稠油脂)和毒烟草,赶制出的“毒火罐”与“烟障球”。此物制作不易,数量有限,需用在关键时刻。
陈霸权见关墙上依旧没有大规模动静,只是零星射下一些箭矢,被盾牌轻易挡住,不由冷笑道:“黔驴技穷矣!儿郎们,加把劲,推到关下,架设云梯!”
铁甲军得令,步伐加快,沉重的脚步声如同战鼓,敲击在每一个守军的心头。眼看最前方的盾兵已经接近到距离关墙不足八十步,进入了守军常规滚木礌石的打击范围——
“放!”
龙升威终于下令!
但落下的,并非滚木礌石,而是一个个用藤条编织、封着泥口的罐子,以及一些裹着湿泥的草球!
“砰!砰!砰!”
罐子和草球砸在盾牌上、地面上,纷纷碎裂。里面流淌出的,并非是水,而是粘稠乌黑的黑油!与此同时,那些草球碎裂后,散发出大量浓密刺鼻的黄绿色烟雾,迅速在敌军阵前弥漫开来!
“是火油!毒烟!”有见识的军校惊恐大喊!
“火箭!”龙升威第二道命令接踵而至!
早已准备好的火箭如同流星般射入那片沾染了黑油的区域和烟雾之中!
“轰——!”
烈焰瞬间升腾!粘稠的黑油极易燃烧,火势蔓延极快,顿时将最前方的数十名铁甲盾兵吞没!厚重的铁甲在烈焰中迅速变得滚烫,里面的士兵发出凄厉的惨嚎,如同无头苍蝇般乱撞,反而搅乱了后续的阵型!而那黄绿色的毒烟更是无孔不入,虽不致命,却辛辣刺眼,呛得敌军涕泪横流,咳嗽不止,战斗力大减!
“卑鄙!”陈霸权看得目眦欲裂,他没想到对方还有这种阴损手段!铁甲虽坚,却难防火攻,更惧烟熏!
“撤退!快撤出烟火范围!”他虽怒极,却未失去理智,立刻下令后退。
然而,就在敌军因火攻毒烟陷入混乱,阵型松动后撤之际——
“嘎吱——吱呀——”
沉重的绞盘转动声响起,黑风隘口那扇包铁的巨大木门,竟然缓缓开启了一道缝隙!
一骑如血火般率先冲出!正是刘义虎!他等待这个机会已经太久!
“北疆刘义虎在此!陈霸权,纳命来!”他怒吼着,根本不理会那些混乱的步卒,长矛直指中军大旗下的陈霸权!
在其身后,千余精锐骑兵如同决堤洪流,汹涌而出,趁着敌军混乱,狠狠楔入其阵型腰部!
“好胆!”陈霸权不惊反喜,他正愁找不到对手厮杀!“来得好!儿郎们,随某家迎敌,绞杀这群不知死活的蛮子!”
他一催胯下疾风骥,挥舞着突刺狼牙棒,如同旋风般迎向刘义虎!他身后的亲卫铁骑也轰然启动,如同一堵移动的铁墙,撞向刘义虎的骑兵!
刹那间,隘口之前的空地上,两支骑兵狠狠对撞在一起!人喊马嘶,兵刃交击,血光迸现!
刘义虎的长矛灵巧如蛇,专挑铠甲缝隙下手。而陈霸权的狼牙棒则势大力沉,挥舞起来带着恐怖的呜咽风声,沾着即死,碰着即伤!两人马打盘旋,战作一团,兵器碰撞声震耳欲聋,火星四溅!
这一场突如其来的骑兵对冲,规模不大,却异常惨烈。北疆骑兵凭借一股血勇和突袭之利, 率先占据了上风,但陈霸权的亲卫铁骑装备精良,战斗经验丰富,很快便稳住阵脚,开始反扑。
龙升威在关上看得清楚,知道见好就收,立刻下令鸣金收兵。
听到金声,刘义虎虚晃一矛,逼退陈霸权半步,大喝一声:“撤!”率领骑兵毫不恋战,如同潮水般退回隘口之内。厚重的大门再次轰然关闭。
陈霸权追击不及,看着地上留下的数十具双方人马尸体,尤其是几具被狼牙棒砸得不成人形的北疆骑兵,胸中的怒火稍稍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
这凌风,用兵果然刁钻狠辣,守中有攻,绝不被动挨打。
他望着那重新紧闭的隘口,眼神冰冷:“凌风……某家倒要看看,你这乌龟壳,还能硬到几时!传令,打造更多攻城器械,搜集沙土,填平前沿壕沟!某家要一步一步,碾碎你!”
青泥河畔,初升的日光映照着尚未散尽的硝烟与血迹,预示着东线的战事,将转入更加残酷、更加漫长的消耗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