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铁山堡,难得的阳光穿透了连日的阴云,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堡内秩序井然,士卒们或在操练,或在修缮工事,一派紧张而有序的景象。
凌风匆匆扒完几口午饭,便让人敲响了聚将鼓。按照计划,今日要商议下一步针对万松林的详细行动方案,以及如何应对黑风骑那封即将送出的“先礼”信函可能带来的反应。
议事厅内,李全忠、孙疤脸、云娜、狗娃等核心头领陆续到齐,唯独不见老烟袋的身影。
凌风环视一圈,眉头微蹙:“老烟袋呢?怎还未到?”
狗娃连忙上前一步回道:“堡主,一早烟袋叔就带了一队人马出堡去了,说是按您最早定的计划,去西北边‘野狼原’与咱们后山交界的那片丘陵地带探探路,看有没有之前老乡提到的那些个……嗯,能用来打造更好兵刃的特殊矿石。”
凌风闻言,心中猛地一沉。他确实曾与老烟袋商议过寻找优质矿脉的事情,赤炎山的铁矿虽好,但若能找到更稀有或更适合打造精良兵甲的矿石,无疑是如虎添翼。可那片区域,正是黑风骑活动频繁的边缘地带!
“他带了多少人?”凌风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迫。
“烟袋叔点了二十八骑,都是堡里的老兄弟,身手不错。”狗娃答道。
“胡闹!”李全忠猛地一拍大腿,“昨天刚得了黑风骑可能要对咱们不利的消息,他今天就往人家刀口上撞!这老家伙,寻矿心切,也太不把马匪当回事了!”
云娜冰蓝色的眼眸中也闪过一丝忧色:“王贵的情报说黑风骑行事狠辣,若老烟袋他们遭遇大队马匪,恐怕凶多吉少。”
凌风霍然起身,脸上再无平日的沉稳,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凛冽的杀意:“不能等了!李全忠、孙疤脸,点齐你们手下最精锐的五十轻骑,立刻随我出发!云娜,你带弓骑兵随后接应,狗娃守好堡寨!”
“是!”众人齐声应诺,都知道此刻耽搁不得。
片刻之后,铁山堡大门洞开,凌风一马当先,李全忠、孙疤脸紧随其后,五十余名精锐骑兵如同离弦之箭,卷起漫天雪沫,朝着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
与此同时,西北方向数十里外的一片荒芜丘陵地带。
寒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如同刀割。老烟袋和他带来的二十八骑,此刻已被超过百名的黑风马匪团团围住。地上已经倒下了二十多具尸体,大多是老烟袋带来的兄弟。
地上还有一百五十多具,身着黄棕色上衣的骑兵尸体,这些尸体是黑风骑的骑兵。
此刻老烟袋心中五味杂陈,仅仅用二十三人换一百五十多骑兵的性命,可以说近三十年全北疆也找不到,如此以少胜多的战役。
这牺牲的二十三位英雄曾是铁山堡最优秀的战士,在过去的将近二十年的戍边战争中,大战小战从未缺席,他们冲锋时,总是一往无前,虽然他们的真正官职还是士兵,但是以他们多年磨练,所获的经验和阅历中来看,和一般的百夫长不相上下。
就是战斗力超强的这样一群将士,他们的冲锋好似猛虎下山,足能抵挡一营的第敌将。
想到这里,老烟袋的眼角划过了一丝泪珠,是难过,是不舍……但此时不是伤心的时候,斩杀敌将,带着剩下的五位兄弟安全回寨才是正事。
呼……呼……呼……一股猛烈的寒风吹来,让人不禁打了个寒颤,目前只剩下五名伤痕累累的骑兵,背靠着背,护在老烟袋周围,兀自挥舞着兵刃死战。
他们的对手,是一名身材魁梧、满脸横肉、手持一柄厚背大砍刀的壮汉,此人正是黑风骑三当家,“暴豹”马震豹!他此刻骑在马上,睥睨着圈内的老烟袋,脸上带着猫戏老鼠般的残忍笑容。
“老东西,枪法不错嘛!能在爷爷手下走过十多回合,算你是条好汉!不过,你的人都快死绝了,还不跪下求饶?”马震豹声若洪钟。
老烟袋须发皆张,原本佝偻的身躯在马上挺得笔直,手中那杆伴随了他大半生的铁枪嗡嗡作响,枪尖上的红缨已被鲜血染得暗红。他胸口剧烈起伏,刚才与马震豹一番恶斗,几乎耗尽了他的体力。
“呸!马匪崽子,想要你爷爷的命,拿真本事来取!”老烟袋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中毫无惧色。他深知今日难以善终,但就算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更要护住身后这最后几个兄弟。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们在此处发现了疑似露头的矿脉,正欣喜间,却遭到了马震豹率领的这支马匪巡逻队的突袭。对方人多势众,且个个骑术精湛,一个照面就吃了亏。
老烟袋挺枪迎战马震豹,两马盘旋,兵器相交,爆出连串火花。
起初十多个回合,老烟袋凭借经验与之周旋,但气力终究不及年轻力壮的马震豹,被震得手臂发麻。
危急关头,他使出了压箱底的祖传“王家枪法”,枪势陡然变得刁钻凌厉,如灵蛇出洞,又斗了十多个回合,竟一枪刺中了马震豹的左肩胛骨!
马震豹吃痛,凶性大发,狂吼一声,不顾伤势,攻势更加狂暴。而老烟袋的随从们,则在数倍于己的马匪围攻下,一个个倒下……
“给老子宰了他们!”马震豹失去了耐心,一挥大砍刀,周围马匪发一声喊,再次蜂拥而上。
那五名残兵眼中露出绝望,但仍嘶吼着准备做最后的搏杀。
老烟袋长叹一声,挺枪便要拼命。
此刻,朔风卷着雪沫,抽打在荒凉的石滩上,发出鬼哭般的呼啸。方圆百丈内,除了几丛枯黄的荆棘,便只有冰冷的岩石和更冰冷的尸体。
老烟袋王磊,此刻已不再是那个堡寨里慈眉善目、打理琐事的长者。他斑白的须发戟张,佝偻的腰背挺得如手中那杆镔铁长枪一般笔直。他的眼角崩裂,浑浊的老泪混着血水滑过深刻的皱纹,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锥心的痛楚。
他的面前,横七竖八躺着他带来的二十八骑中的二十三人。而最刺目的,是紧挨在他身前,呈半圆形倒下的五具尸身。那是他的亲兄弟,一母所生的五个手足——王大、王二、王三、王四、王五。
就在半个时辰前,当他们陷入马震豹率领的马匪重围时,这五个年岁也已不轻的兄弟,如同年轻时那般,毫不犹豫地挡在了他们的大哥,老烟袋王磊身前。
“大哥!让我们先来会会这头豹子!”老大王大吼声如雷,挥刀便冲向狞笑的马震豹。刀光闪烁,不过五合,王大的刀被马震豹的厚背砍山刀劈飞,随即被一刀贯胸而过。
“大哥!”王二目眦欲裂,挺枪补上。他的枪法得自王磊亲传,灵动机变,与马震豹缠斗十合,终究力怯,被马震豹卖个破绽,诱其深入,反手一刀,削断了枪杆,也带走了头颅。
王三沉默着,挥舞双锏扑上,势若疯虎,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他硬接了马震豹三刀,虎口迸裂,双锏几乎握不住,第四刀时,被连人带锏劈成两半。
王四和王五对望一眼,同时嘶吼着冲出。一个用矛,一个使戟,兄弟配合默契,一左一右夹攻。
这是他们王家兄弟年轻时练就的合击之术,竟一时逼得马震豹手忙脚乱。但实力的差距终究难以弥补。
此时马震豹暴喝一声,刀势如狂风骤雨,先是一刀,格开长矛,顺势削断了王四的手腕,接着反手一刀,将试图救援的王五连戟带人拦腰斩断!王四看着兄弟惨死,悲吼一声,合身扑上,被马震豹一脚踢中心口,胸骨尽碎而亡。
五个亲兄弟,为了给大哥争取喘息之机,为了心中的义气,就这样一个个倒在了老烟袋的眼前,鲜血染红了冰冷的石滩。
“啊——!”老烟袋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悲啸,所有的沉稳、所有的韬略在这一刻化为乌有,只剩下滔天的恨意和与弟同死的决绝。他挺枪跃马,直取马震豹!
“老狗,来得好!送你下去和你兄弟团聚!”马震豹虽然连战五人,气力消耗不小,但凶性更炽。
镔铁长枪与厚背砍山刀狠狠撞在一起!
“铛!”
火星四溅!老烟袋含怒出手,将毕生功力都凝聚在这一枪上,竟将马震豹震得手臂发麻,胯下战马唏律律倒退两步。
“老王家的枪,还没绝!”老烟袋双眼血红,枪法展开,不再是战场搏杀的大开大合,而是融合了江湖技击的狠辣刁钻,正是他压箱底的祖传“王家枪法”!枪尖如雨点般泼洒而出,专挑马震豹的咽喉、心窝、关节等要害。
马震豹没想到这老家伙拼命之下如此难缠,肩胛处之前被王四临死反扑划伤的伤口也开始隐隐作痛,一时间竟被逼得只有招架之功。两人马打盘旋,枪来刀往,又斗了十多个回合。
“噗!”
一声轻响!老烟袋抓住马震豹一个细微的破绽,长枪如毒龙出洞,猛地刺入了马震豹的左肩胛骨!正是之前王二未能得手的位置!
“呃啊!”马震豹痛得一声惨嚎,砍山刀几乎脱手。
老烟袋正欲发力,将枪尖透骨而入,彻底废了这厮。
就在此时——
“三弟莫慌!二哥来也!”
一声暴喝从侧后方传来,如同平地惊雷!只见又一彪人马旋风般杀到,当先一将,面容与马震豹有七分相似,却更加精悍,手持一柄丈八蛇矛,正是黑风骑二当家,“疯虎”马震虎!
马震虎来得极快,蛇矛如电,直刺老烟袋后心!
老烟袋若不回救,必被洞穿。他只得咬牙抽回刺入马震豹肩胛的长枪,反手格挡。
“铛!”
枪矛相交,老烟袋浑身剧震,气血翻涌。他年事已高,连番恶战,气力早已不济,如何挡得住生力军马震虎的全力一击?
就这么一耽搁,受伤的马震豹已然缓过气来,双眼赤红,状若疯魔:“老东西,我要将你碎尸万段!”
刹那间,形势逆转。马震虎、马震豹兄弟二人,一左一右,将老烟袋夹在中间。
蛇矛诡异刁钻,如毒蛇吐信;砍山刀势大力沉,如疯虎扑食。两兄弟配合默契,攻势如同狂风暴雨,将老烟袋死死罩住。
老烟袋左支右绌,镔铁长枪舞得如同风车,却已是强弩之末。身上不断添加新的伤口,鲜血染红了他破旧的战袍。
他仿佛又回到了年轻时代,和兄弟们并肩作战的日子,只是此刻,身边再无兄弟,唯有死去的英魂在看着他。
“大哥……兄弟们……老王……来了……”他喃喃着,眼神中闪过一丝解脱。
“死吧!”马震豹觑准一个空档,厚背砍山刀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猛地劈下!
老烟袋举枪相迎,却听“咔嚓”一声,镔铁长枪竟被硬生生劈断!刀势未尽,狠狠斩在他的胸腹之间!
几乎同时,马震虎的蛇矛也从另一侧刺入,洞穿了他的肋下!
老烟袋王磊身躯猛地一震,张口喷出一股血箭,染红了斑白的胡须。他圆睁着双目,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身躯缓缓从马背上栽落。
马震豹狞笑着跳下马,走到老烟袋兀自微微抽搐的尸身前,举起染血的砍山刀。
“老狗的脑袋,正好拿来祭旗,让铁山堡的杂碎们看看,得罪我黑风骑的下场!”
刀光闪过,一颗须发皆白、怒目圆睁的头颅被提在了马震豹的手中。鲜血,滴滴答答,落在冰冷的地面上,迅速冻结。
风更冷了,呜咽着掠过这片染血的石滩,仿佛在为一位老英雄和他的兄弟们奏响悲凉的挽歌。
远处,铁山堡的方向,依旧寂静,却不知一场因血仇而起的风暴,即将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