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山堡的血腥味尚未被北风吹尽,残破的墙垣依旧留着厮杀过的狰狞痕迹。但一种无形的变化,已悄然降临这座边陲孤堡。
幸存下来的士兵们,眼神不再是过去的麻木或纯粹的恐惧,而是多了一种历经血火淬炼后的沉凝,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锐气。他们擦拭武器、修补工事、进行操练的动作,虽然依旧疲惫,却带上了几分前所未有的专注和自觉。
凌风的威信,已无需任何言语。他的命令会被立刻执行,他的目光所及,众人会不自觉挺直脊梁。他甚至无需再事事亲力亲为,只需一个眼神,狗娃便会跑前跑后,孙疤脸也会骂骂咧咧地带人把活干得利落。
然而,凌风自己却并未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堡内物资几乎消耗殆尽,伤亡惨重急需休整,而苍狼部的报复,就如悬顶之剑,不知何时便会再次落下。
更大的隐忧,来自南方,那片他曾经效忠、却又将他无情抛弃的炎国腹地。
这日午后,凌风正与老烟袋王磊清点着库房里所剩无几的粮秣,两人的眉头都紧锁着。
“最多还能撑半个月,还是按最低口粮算。”老烟袋吐出一口浓烟,声音干涩,“箭矢只剩不到五十支,能用的弓不到十张……伤药更是早就没了。”
凌风沉默地看着空荡荡的库房,刚要开口,堡外负责了望的哨兵突然发出了警示的唿哨,紧接着,便是几声带着惊疑的呼喊:
“南面!南面来人了!”
“是……是咱们的人!官军!”
南面?官军?
这两个词像是一块冰,瞬间砸入凌风心中。他和老烟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愕与警惕。
两人迅速登上主墙垛,朝南望去。只见荒原尽头,一支约莫五十人左右的队伍正朝着铁山堡逶迤而来。队伍打着炎国的军旗,衣甲鲜明,与铁山堡守军的破烂形成鲜明对比。为首的是几名骑兵,簇拥着一名文官模样、坐在马背上不断颠簸显得有些狼狈的官员。
不是预想中的苍狼大军,也不是后方军镇的补给队。
来的是文官和象征性的护卫。
凌风的心缓缓下沉。他知道,该来的,终究来了。只是没想到,形式如此……微妙。
队伍行至堡门前停下。那名文官在骑兵的搀扶下,有些笨拙地下了马,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官袍,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优越、好奇与难以掩饰的厌恶的神情,打量着眼前这座破败不堪、仿佛随时都会倒塌的堡垒和墙上那些如同叫花子般的守军。
“此地守将何在?”文官清了清嗓子,拿出官牒,仰着头,用带着浓重官腔的语调高声喊道,“本官乃北疆巡按御史麾下录事参军,奉命前来查验军功,宣抚将士!”
查验军功?宣抚将士?
墙上的守军们面面相觑,不少人脸上甚至下意识地露出一丝喜色。朝廷来人了?是来赏赐他们的吗?
老烟袋脸色凝重,低声道:“巡按御史的人……怕是来者不善。”
凌风眼神冰冷,心中已然明了。一场血战,斩获不少,更是惊退了苍狼主力,这功劳说大不大,说小绝对不小。足以引起某些人的注意。但这“注意”,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他示意打开堡门。
那录事参军在一众衣甲鲜明的骑兵护卫下,小心翼翼地走进堡垒院子,官靴刻意避开地上的血污和杂物,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身后的骑兵们则手握刀柄,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每一个蓬头垢面、手持武器的守军,带着明显的戒备和不屑。
“谁是此地主事?”录事参军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唯一站得笔挺、虽然衣衫褴褛却难掩气势的凌风身上,语气带着审视。
老烟袋下意识想上前,凌风却抬手制止了他。他向前一步,平静道:“铁山堡暂代守备,凌风。”
“凌风?”录事参军翻看着手中的文书,似乎在核对什么,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原边军骁骑营小校,因冲撞上官,获罪流放至此……是你?”
“是。”凌风面无表情。
“呵,”录事参军合上文书,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倒是没想到,一个待罪之身,竟能立下如此……‘战功’。”他将“战功”二字咬得有些怪异。
他不再看凌风,转而面向众守军,提高声音,说着冠冕堂皇的套话:“尔等戍边辛苦,力抗外虏,朝廷已知晓!本官此次前来,一是查验战果,二是宣示天恩……”
他的话还没说完,队伍后方,一名骑士缓缓策马进入堡门。与其他骑兵不同,此人并未穿着制式铠甲,而是一身利落的青黑色劲装,外罩一件御风的斗篷。脸上蒙着轻纱,看不清具体容貌,只露出一双清澈冷静、带着审视意味的眼眸,正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堡内的一切——破损的工事、疲惫的士兵、以及……站在最前方,与那录事参军对峙的凌风。
她的目光在凌风身上停留了片刻,掠过他染血的绷带、破烂的军服以及那双过于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眼睛,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和探究。
凌风也注意到了这个与众不同的身影,心中微微一凛。
宣抚的官员,查验战功的参军,还有这个身份不明、气质特殊的女人……
朝廷的风,终于吹到了这片血染的土地。
而这风带来的,绝非仅仅是抚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