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意料的,世界没有变化。
灾厄依旧在爆发,万族的聚落依旧在苟延残喘,七声钟响的预言依旧烙印在每个人的心里,只是没有人知道,倒影末日的七座大钟,他们已经毁去其二。
无论前方面对怎样的灾难,日子还是得一天天的过,只是少了一位从遥远繁星间传信的吟游诗人。
然而,生存的本能有时敌不过冒险,一个必将迎来悲剧的时代也注定会是英雄辈出的时代,会有无数英雄踏上战场。
“于是,今夜,将有无数流星划破天际。”
“在摩擦中彻底燃烧,闪射出最后的光芒后,化作黑与白的死灰。”
夜观星象的占卜师面无表情的将自己脖颈处长出的第二个头颅砍掉,然后向众人宣布了末日的第三个篇章。
虽然说就现在文化的普及度,你正经说话都有许多人听不懂,别说面对这种谜语人。
一定会有人能够从星空中阅读到启示,也一定会有人能够解读成功,但他们不可能直接相遇,这就是那罪恶视线的恶趣味。
在灾难已经发生之后,能够解读预言的人才姗姗来迟,告诉所有人,这场灾难本来可以避免。
“真是有够恶趣味啊……”
他看向已经不再是原本模样的星空,发出一声长叹,他知道的,都是敌人想让他知道的。
……让我们把目光转向赫普洛斯,世界的拯救者,当然,是原来的剧本上。
寻找了一处无人的破旧小村,将里面潜伏着的各路妖魔鬼怪清除,赫普洛斯找了一个还算完整的建筑住下,暂时将其当做了据点。
“傻大个,绿皮英雄,把我的……”他正要叫嚷,声音突然低了下去,然后变成了一声苦笑,“泰勒啊泰勒,没了你这路简直走不下去啊。”
路早就走不下去了,不仅如今的他孤立无援,如今的世界也是孤立无援,唯一的外援的故事已经在战斗中结束。
在被那罪恶的视线扫过的那一瞬间,这个世界的故事就要从结束说起:必定迎来离别,必定迎来悲剧,必定要经过抗争,然后迎来一个无可违逆的终结:无可避免。
“真是可惜,真是可笑。”赫普洛斯点燃炉火,抱着自己的弓箭,蜷缩在墙角,他不知道想着什么,眼睛里反射着炉火的光芒。
“如果我在这里停下。”他低下头来,对着地板上的菌斑说,“也会有人选择继续向前的,对吧?”
答案为是。
“在这破碎的时代,命运已经为我们安排好了角色。”
身穿淡金色的主教服,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子站在高台之上,对台下的信者宣布福音。
“但我们会化作自己的神明,我们会受赐向命运挥刀的权力。”
他转过头去,那教堂原本摆着十字架的地方,现在换成了黄金色的茧,众人的信仰汇聚其中,每一声祷告,都引来这茧的一次胎动。
再成功解决一次小范围的鬼灾,得到这个茧后。中年男人坚信,这是众神给予他的道路,是结束灾祸的途径。
“我坚信,”黑框眼镜下的眼睛中满是坚持,“倒下的会是命运。”
……
“他说的没错,不是吗?”
虽然每天都要调酒,老板还是喜欢茶,所以,他的酒葫芦里面装的永远是自己采出来的廉价茶叶煮出来的茶水,他为自己倒了一杯,然后丝毫不在意来客,品了一口。
“当破茧的那一刻,英雄的故事将在每一个地区上演。”
谢谢夸奖,如果不是怕你突然用可能性给我来一下。我真想给你展示一下笑容。
“你甚至只敢在自己创造的留言板上留言。”老板的话语中带上了一点轻蔑。
面对一位完美,即便这位完美没有直接攻击能力,做再多准备也不为过。
“我还以为你会是没脑子的莽夫。”
有思维,有情感,可以选择伤害你,并以此为乐——这才叫罪恶,这才是……我。
“啧。”
老板没有再多说什么,对这种天生即为[完美]的疯子,说什么都是做无用功。
……
“这是……这个世界的垂死挣扎吗?”
战士感受着身上暴增的力量,挥舞了一下自己的大剑,他刚刚突然悟到了什么剑道意境,并且剑术有了极大的提高。
但这个说法就是扯淡,他这个看本小说都得抓耳挠腮,从小学连编故事都不擅长的纯粹莽夫能有个鬼的悟性。
这些都是世界强塞给他的,目的应该是为了让他拯救吧。
“多谢了,其实你不这么说,我也会这么做的。”
“还有,恐怕突然悟到了什么的不止我这个战士吧?”战士扛起自己的剑,打算去随便找几个鬼灾练手,“希望那些被选中的人能负起责任来。”
他们的确负起责任来了,或者说,只有已经做好成为英雄准备的存在,才能够拥有这份赠予英雄的力量。
即便时常做出那些鲁莽的无谋之举,即便偶尔做出错误的决定,这些为了与他们毫不相干的人奋战的生命也是货真价实的英雄。
于是,在这短暂的时代,天空之上群星闪耀,照亮死寂而黑暗的夜晚。
赫普洛斯不再突出了,他依旧是个英雄,依旧是最初的传奇,只是不再突出了,这个时代,你随便丢块砖头,都有可能砸到一名英雄。
所以此刻的赫普洛斯正在自责,与那些英雄似乎相反,他能够得知的事情很多, 也因此他清楚地知晓:他的一生是失败的一生。
“所以,泰勒,你说,我们为什么要用尽自己的一切,去守护这么一个必将灭亡的世界?我们为什么不能坦然接受命运,抓紧和必死的结局拥抱?”
“而当我们的一切都被拼尽,我们守护的行为还有意义吗?当我们一切所爱的都因为自己的守护分道扬镳,我们。”
赫普洛斯的眼中满是迷茫,他知道自己再看不见那个傻大个,所以他只是在诘问自己。
“真的还爱这个世界吗?”
沉默良久之后,他站起身来,他还是没有给出自己的回答,但他已经休息得够久,到了再度启程的时候了。
这个世界还在,无论爱和恨,他都得受着,至于情感的问题,等世界毁灭再说吧。
这个星球的太阳在地平线上升起,照亮了早就干枯死寂的大地,赫普洛斯把自己的包袱背在身上,检查一下这些故友的遗物是否缺失,然后,挥挥手和这个只见过几面的太阳告别,消失在还未完全散尽的星空。
“下一站……似乎是一个朝拜,制造信仰神明的教堂世界。”
“希望等我落地的时候,不会又看见一团扭曲的肉块披着修士服当神父。”
他拍了拍飞船上的几个空座位,按下了跃迁的按钮。
飞船消失在星空中。
……
教堂世界,仁爱与圣光之城
“叹为观止。”
赫普洛斯随便找了个墙倚上,这个满是金色与圣光的城市不适合永远穿着黑色丧服的他,已经一无所有的人只适合阴影,而这座城市甚至不能找到一个光照不进的角落。
但这个城市绝对适合其他的所有人,这座城市充满了希望,在这个时代比圣光更光明的东西,唯一可以终结末日的东西。
“可惜这里不适合我,没有什么东西要拯救的话……”赫普洛斯想抽烟,但最后还是忍住了,他不能玷污这里干净的空气,尽管它仅仅存在就差不多有这个效果。“明天就到下一个星球去吧。”
他正自言自语着,却发现自己身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中年男人,他一身精致的等身修士服,手中捧着一本木质封面的书。
“抱歉,挡了你的路吗?”赫普洛斯正要离开,被那男人一把抓住手腕。
“等一下,预言中的救世主。”
赫普洛斯愣了一下,脚步停了下来,他低头叹了一口气,手一用力,把扣在手腕上的手甩开:“你翻这老黄历做什么?”
“我想邀请你,原本命运中的救世主是最有权力见证我们将创造的一切的。”
“你们?你们创造了什么?”赫普洛斯隐约感觉到这就是这个星球希望的来源。
“请救世主大人待上一天吧,我们已经在这片星海创造了不少的奇迹。”中年男人微微一笑,转头看向天空,“而我相信,明天的奇迹将会是最大的那一个。”
“我似乎没有拒绝的理由。”赫普洛斯有些开心,也许这个世界真的有最后得到救助的可能,也许他们会成为与外来者口中的世界不同的例外。
于是就这样,他随便找了个旅馆住了一晚,本来以为会因为担忧睡不着觉,但已经太累的他居然沾床就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他居然感受到了难得的安心感,于是简单洗漱过后,往星球最宏大的建筑走去:那是不知道供奉着什么神明的教堂。
看见了那黄金茧后,赫普洛斯更是眼前一亮,与其他许多人不同,他知道这是什么东西,这是战胜诡灾之后的馈赠,与世界的底色不同的超凡力量。
这种级别的馈赠,他从来都没见过,也许,也许那个男人真的能够……
他几乎压抑不住自己的感情。
他能够感受到那个茧对着星空发出的,不可阻挡的波,那波纹不断的引导着英雄的出现,为绝望的世界带来希望。
圣钟敲响,听见熟悉的钟声,赫普洛斯浑身一抖,ptSd了一阵,然后才意识到是教堂每天早会时敲响的,他感慨了一下,笑着摇了摇头。
一声钟响,茧的鼓动越发剧烈。
二声钟响,茧的表面出现裂纹。
三声钟响,茧终于破开,里面没有出现蝴蝶。
在一旁观礼的信众们在感慨神迹,只有两个人满脸惊愕,是那个中年神父和赫普洛斯。
破开的茧中,是一座金光灿灿的巨钟。
这个世界依靠外力战胜了结局,凭借愤怒跨越了憎恶,所以,那至高而无上的恶给了这世界第三道考题。
[牺牲]
钟声敲响,于是英雄终将走上绝路,他们将用死亡带来下一个明天,而当再也没有下一个出现的英雄时,明天亦不再到来。
赫普洛斯立刻掏出自己的镭射炮,时间凝滞立场自动打出,将观礼的一众观众停止在原地,防止碍事,然后举炮,瞄准,猛的扣动扳机。
光辉汇聚,光芒四射,威能无量,没打掉漆。
赫普洛斯想骂娘,但肚子里没这么脏的字,这个世界就是要这么作践希望,就是要把一切踩在脚下,然后侮辱。
这世界特么完了!
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能量攻击已经确定无效,而物理攻击一定会触发撞钟逻辑,将末日的声响传给整个世界。
正在他犹豫的时候,神父突然挣脱了停滞力场,他看向赫普洛斯,大吼一声。
“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赫普洛斯嘴角抽了抽,他如果知道要怎么做自己早就做了,但他还是决定分享一下自己的情报。
“我不知道!不能用物理攻击,能量攻击无效,但我们必须摧毁它!”
连一瞬的思考都没有,中年神父就最后祈祷了一下,然后迈着大步向前,做出了目前最好的选择。
“我的罪恶,就由我自己来赎吧。”
他抬起手来,虔诚的歌颂生命,信仰神明的力量在他周身汇聚,无限的颂唱声在虚空中唱响,然后,他释放了一个神术。
这个神术的效果很简单:将他的生命与钟的生命捆绑在一起,好了,到了该下场的时候。现在也许什么都不需要说了,但他还想再说些什么。
最后只剩下了感慨,除此之外,还能做些什么呢?他这一辈子,最后什么也没做成。
“到了最后,我还是白忙活一场。”他叹息着摇了摇头,然后,运起全身力量,打碎了自己的心脏。
大钟随心脏而碎。
众人昏迷倒地,时间恢复流动,有一个人走入死亡。
然而,不是每一份牺牲都能带来完美结局。
大钟破碎,钟声亦响,名为牺牲的悲歌在一瞬传遍整个世界。
在不长的时间过后,英雄史诗将步入结尾,直到无人配站在那舞台之上,自然而然的毁灭也会被没有英雄的众人造就。
已无人能阻止第三道钟声。
赫普洛斯无言良久,最后转身离去。
他知道,他早就该知道,在这条道路上,失败在所难免,牺牲也不是每一次都能换来奇迹。
“泰勒,你原来这么幸运啊。”
他回忆了一下自己的老友,原来牺牲就能带来奇迹,是这么一件幸运的事。
没有牺牲大到不可接受,可如果牺牲之后什么都留不下来,牺牲的意义何在?
他会去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的,带着所有人那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