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否认为,人的善恶都源自于他后天成长的环境,如果再给一次机会,有罪的人未必会做第二件错事?
请不要看我,说句实在的,我并没有答案,或者说,我可能比更多人都要迷惑于这个问题。
在我的客人里,有这么一位我难以评价的存在,或者说,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在网络上预定之后,走正规途径进入旅社的客人。甚至可以这么说,他是一个穷凶极恶的罪犯。
不过,他把他的故事讲给我了,呵,那就当他是个客人吧,至少,这位旅者的故事足够精彩。
我记得那是一个淡季,这个冬天未必能有两场雪的破地方难得的下了场大雪,银装素裹的,很是好看。
那时的我点燃了取暖炉,把自己缩在毛毯里,温了一壶热茶,百无聊赖,不知道该做什么。
所以就有时候望望窗外,欣赏到完全没清扫过的银白色大地与一旁柿子树上未来得及掉干净的枯叶。
有时候翻翻手里的笔记本,看一看那各不相同的人度过的各不相同的人生,顺带看看自己在他们的人生路上走过的足迹。
我记得,那个时候我正在感慨,我与其中的一些人交往实在太深,以至于那些人的人生中,已经有了属于我的倒影。
突然,宁静被打破了,我花了不少的时间才发现那是踩雪的声音。
我合上书,有些疑惑的望向自己家门外,一个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人笨拙地走了进来……
或者说,是翻墙进来的?我有些不安,但除了那本自带撞角的笔记本,我好像没什么能防身的东西。
我把茶杯放下,笔记本握在手中,缓缓站起身来,毯子自然而然地抖落在地上,这样的话,无论是逃跑还是硬拼,我都有优势。
他抬起头来,立刻和我目光对视,然后没有一丝犹豫,猛地向我冲了过来,我吓了一跳,把手中的笔记本扬了起来,对着他的天灵盖挥了过去。
但在攻过去的同时,我的视线扫过了那人的脸,他看起来比我还年轻不少。
我迟疑了一下,而就迟疑的那一瞬间,我的喉咙被小刀抵住了,然后被控制了起来。
该死!虽然不知道这家伙到底怎么回事,但这个身手就不简单。
“别说话。”他的声音沙哑。
我把双手举过头顶,示意自己投降。
“别激动,朋友。”我知道这个时候得赶紧把他稳住,不然,那把小刀就会要了我的命。
好在,我已经不是那个永远把自己的脸埋在书本或者手机里,即便亲人在面前也不搭理一句话的墨宇了。
我记得那时,我就用这个理由说服了自己,然后开始发挥自己的亲和力,那是在拍完那个电影之后发现的,我很会交朋友,轻而易举就能让人相信我,甚至爱上我。
虽然,我从来没有使用过这份能力,明明知道人心多么容易玩弄,我依旧希望没有人会去玩弄人心。
但,在这种要命的时刻,稍微破例一下也情有可原,对吧?
感受,感受他肌肉的颤抖,他的呼吸频率,将自己带入他的愤怒,他的爱……
然后,说出在这个时候,可以最让他\/我欢欣愉悦的话。
我压下自己的不安,轻声开口。
“……”
我实在不记得我当时说过什么了,只记得花言巧语在我喉咙中浑然天成,于是,轻而易举的,我取得了这个刚刚还要刀了我的人的信任。
说实在的,这种能力让我厌恶我自己,也许我是个天生的骗子,交际花……但,至少,我能够除掉一个真正的杀手。
当时的我是这么想的,我根本就没有想到我能够搅动多大的风云。
总之,很快我就让他放松了,他并没有完全相信我,但至少已经不像之前那样杀气腾腾。
也许我可以尝试催眠他,让他失去抵抗能力,也许我可以善用看完恐怖电影疑神疑鬼后,藏在泡面粉料盒里的那一包安眠药,又或者我可以直接硬刚,刚刚的情况是我被抢了个先手,但我也不是身娇体弱的人,如果突然袭击的话,以我的本事绝对有赢面,而且赢面还不小。
但我最后还是没有这么干,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做出这么蠢的决定,但我的确是这么做了:我让一个犯人住了下来,让他成为了我的客人。
在后面的日子中,我许多次后悔自己做出的选择,许多次希望警察快点追查过来,或者说偶尔赶来的同伴问这个奇怪男人的信息,这样我就有理由把他放倒,然后当场交给警方。
或者说,让他再攻击我一次,这一次,我肯定不会失手。.
可能会招致怀疑,但我最不害怕的就是他人的怀疑,我可以永远保持真诚的同时骗到别人,也可以轻而易举的让他人相信我是真诚的。
总之,我无比期待一个理由,一个能把这些事情结束的理由。
但没有,没有任何案件发生的消息,没有四处搜查的警方,至于我那些朋友们,他们对于我身边簇拥的这些奇奇怪怪的人已经司空见惯,因为他们就是那些奇奇怪怪的人。
总之,大概是在第三天之后,我忍不住了,一点也忍不住了。
首先需要一个昏暗而单调的环境,这个简单,只要把我随意摆放的书本和凳子挪个位置,就能轻而易举的创造出这样的环境。
然后,我需要描绘他,知道他的性格,他的情感,猜测他的记忆,推理他在具体的情况下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这件事情我一直在做。
再然后,我要用上一点欺骗的技巧,我知道他一直若有若无地观察着我,所以,我把自己伪装成了一个老实巴交,头昏脑花,偶尔自信过度的商贩,一个很难引起他人怀疑的人设。
接下来是改变一下自己的语音,声调必须要舒缓,柔顺而有磁性,还不能够改变太多,造成突兀……也相当简单。
那么,让我们开始催眠吧。
……
很顺利,这是我最顺利的计划之一,我很快就从他的口中套出了我想要的情报。
第一点,为什么没有警察去追捕他?答案很简单,他压根就没有犯罪,或者说他的犯罪目标就是我:我并没有惹到谁,他只是需要伤害一个人,仅此而已。
第二点,我终于得知了他的名字,或者说他在组织里的代号,[幻灭],没错,这是一个信仰着不知道哪路尊神的组织,他在少年时被这个组织抓走,在可怖的折磨中忘掉了一切,包括自己真正的名字。
这让我很烦躁,没来由的烦躁,我平常很讨厌那些用信仰来伤害他人的人,但这种级别的烦躁还真没见过。
我决定好和这个组织对着干了,就从眼前的幻灭开始。
好在,这个组织似乎没什么专业人士,虽然没办法恢复他的记忆,但少年的他的三观已经形成,我只需要把他的一些本能唤醒就好。
真是一场魔幻般的经历,如果不是心里清楚,这是一种比较特殊的技巧,而不是什么超能力,我都怀疑我自己是不是有什么魔法了。
总之,谢天谢地,这家伙很坚韧,意志也很强大,而意志强大也是一种特质,心理学上的催眠嘛,就是对特质突出的人效果最好。
我成功了。
总之,在他终于重新恢复了他自己,知道自己见证了什么荒唐事之后,唉,我不想说的太直接,但这家伙吐了,而且还是抱着我吐的,即便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我的风衣上都依旧保留有一股呕吐物味。
总之,他把他这些日子的故事又给我讲了一遍,我只是低声安慰着他,听了这些话之后,说不同情肯定是假的,但这种时候,必须要有一个人保持冷静……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我调整一下嗓音,换了一副温柔到哪怕听到都感觉浑身温暖的腔调:对我那个叫苍然的奇怪朋友的拙劣模仿。
“灭了他们,当然是把他们灭了……”他的话听起来既不清醒也不理智,但我能够理解这种感受,我曾经见过太多人被愤怒冲昏头脑,也被愤怒冲昏头脑了许多次,所以,我能说什么呢?我好像什么都不能说。
也许我可以想办法让这个愤怒的人冷静一下,但我认为我不该这么干,所以我选择了沉默,或者说,默许。
第二天,我特意做了两份减肥用的袖珍餐,果然,敲响楼下房门的时候,已经人去楼空了,被褥收拾得很好,地板明显也被好好清洁过了,只剩下了一封信,这封信里写满了那所谓组织的恶毒,以及幻灭对自己的憎恨。
“感谢你的照顾,朋友,现在我要去结束那些荒唐事了,如果再有机会的话……”
“真有机会的时候再说吧。”
“啧,一个人单干?你还真当自己电影主角了。”我当时这样吐槽,拿起手机就想报警,然后我就愣住了,不停的痛骂自己真是个笨蛋。
是的,百密一疏,这位姓墨名宇的小可爱完全没有询问那个所谓组织的位置, 我当时自嘲说,在最开始就因为奇奇怪怪的原因没有借助法律的武器,结果到了最后想要用的时候还没那个条件了。
不过,真是相当的幸运啊,我的身边从来不缺乏绝活哥,如果不是确定这个世界非常的普通,我甚至都觉得他们是一群异能者。
把电话打给我的一名好友,我清了清嗓子,然后直截了当:
“上次你在我的旅社里住,我带你逛了不少没有什么风景的,普普通通的地方,你现在随着印象选一个。”
即便现在看不到她的脸,我都能想象到那个老在脖子上挂一个电竞耳机的少女脸上蒙圈的表情,经过了约莫5秒的停顿,她带着些疑惑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了过来。
“观月山谷,就是那个没什么名气,风特别大,看月亮很清晰的地方。”
“好,多谢了,洛书。”
“你问这个干什么?”洛书应该是昨天熬夜了,话语中带着化不开的疲惫,说完话还哼唧了几声。
“打击邪神教团,你信吗?”
“哦,早说,我信。”洛书的语气波澜不惊,“反正,你能遇到我,就说明遇到什么都不奇怪。”
“嗯……该怎么祝福你呢?就像往常一样,祝你幸运吧。”
洛书,特点是幸运,恐怖的幸运,能够在大富翁中用质量均匀的骰子连投掷出十个六的幸运,当时和我们一起拍过电影,每次需要她出场的时候,环境会立刻变得符合氛围并且添上神来之笔。
有时间,我会讲讲她的故事。
总之,有了这位幸运星一句话,我可以说是信心十足,而实际的情况也值得我那十足的信心,当我走到那银装素裹,少有游人足迹的山谷时,就发现一群人在那里扎堆。
即便在我看过的最没有艺术感的小说或者漫画里,都没有这么招笑的打扮,但看见他们用鲜红色的液体画下的法阵,还有癫狂的动作和咒语,我就笑不出来了。
拍照留证之后,我按下了报警键,用冷静而带一点口音的声音报告了具体的情况,而警察来的比我想象中的快很多,一开始我有些惊奇,不过很快我就意识到,是那位幻灭先生的手笔
看起来,这小子还没傻到硬刚。
拔出萝卜带出泥,在有一个内鬼提供证据的情况下,这个信仰不知道哪位尊神的教团被连根拔起,连带着一大群不知可否配称为人的生物一起遭了殃。
我忙活了一段时间,就又清闲了下来,窝在毯子里泡着茶,看着窗外的寒冷,盘算着何时春暖又花开。
然后,我看见那个人又推门走了进来,说实在他的确没犯什么罪,除了对我,我勉强可以原谅他,但却不知道该把他当陌生人还是朋友。
最后,我还是请他喝了一碗茶,本来是想聊聊之后的故事,结果到了后面,就成了我自己的单方面演讲。
他对我说,什么事情都结束了,那个噩梦彻底结束了,然后他顿了顿,看了一下自己的双手,笑着对我说。
“我的事,也结束了。”
心里涌上一股不安,我刚想劝劝他,他就道一声告辞,穿上衣服离去了。
我自此再没见过他,也不知道是希望他生,还是希望他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