烫金的字体在灯光下流淌着冰冷的光泽,请柬中央,两行优雅的艺术字体刺入她的眼帘——林远航先生 & 赵若萱女士 订婚典礼。
时间,下周六。地点,金叶酒店顶层宴会厅。
赵若萱的呼吸一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而当她的目光下移到落款处时,瞳孔骤然收缩。
主办方一栏,赫然印着两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名字,像两道冰冷的烙印:金流资本 & 蓝色经济联合体。
金流资本!
那个刚刚在舆论场上对林远航发起狙击,却被他打得落花流水的对手。
荒谬,震惊,以及一丝被冒犯的怒意瞬间涌上心头。
这哪里是请柬,分明是一封战书,一封包裹着甜蜜糖衣的羞辱。
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拨通了林远航的电话。
“你在哪?”她的声音因极力压抑而显得有些紧绷。
电话那头传来海浪和引擎的嘈杂声,林远航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在码头修船呢,怎么了?听起来不太对劲。”
“你有没有……宣布要和我订婚?”赵若萱一字一顿地问,眼睛死死盯着那张刺眼的请柬。
林远航那边沉默了足足五秒,随即传来一声哭笑不得的惊呼:“什么?订婚?跟谁?跟你?我怎么不知道!”
得到这个意料之中的答案,赵若萱心中的巨石落了地,但怒火却烧得更旺。
她迅速将请柬的内容和落款告诉了林远航。
“金流资本……”林远航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他们又想玩什么花样?”
赵若萱毕竟是金叶酒店的管理者,她立刻冷静下来,启动了职业本能:“你别急,我来查。酒店系统里所有的宴会预定都有记录,如果是他们搞的鬼,一定有迹可循。”
挂断电话,她立刻内线呼叫前台主管。
不到十分钟,真相便水落石出。
三天前,一位自称“鲜立方”集团采购总监的魏文彬先生派人送来一个“战略合作赞助礼包”,里面包含了那封请柬的设计稿和一份“联名宴会申请”,申请将金叶酒店作为“蓝色经济联合体”与“金流资本”两大巨头未来合作的指定庆典场所。
前台新来的实习生被这唬人的名头和精美的礼包迷惑,又见申请单上明确标注“赵若萱经理亲启”,便误以为是内部高级别合作,擅自将这场“订婚仪式”录入了预定系统。
而这个魏文彬,正是金流资本在零售渠道端的重要合作伙伴。
一切都清晰了。
这不是一场拙劣的恶作剧,而是一次阴险的商业捆绑。
他们试图通过制造一场“强强联姻”的既定事实,将林远航的“蓝色经济”强行与金流资本的版图绑定在一起,一旦消息泄露,无论林远航如何否认,都会在外界看来像是“联姻破裂”,从而打击“航海记”的品牌信誉。
魏文彬,则是那个渴望借此机会,在金流资本总部提升自己话语权的投机者。
赵若萱把调查结果告诉林远航时,他那边出奇的安静。
“你打算怎么做?”她有些担心,以林远航的性格,怕是要立刻掀了桌子。
“若萱,帮我约一下魏总监。”林远航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地点,就约在咱们渔港的中央冷库。”
半小时后,西装革履的魏文彬带着一丝傲慢和揣测,走进了-18c的冷库。
刺骨的寒气让他下意识地紧了紧昂贵的羊毛大衣。
林远航正站在冷库深处,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工装外套。
他没有看魏文彬,而是指着内墙上一面挂满了相框的巨大软木板。
白色的霜气从他口中呼出。
“魏总监,”他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冷库里却异常清晰,“你仔细看看,这上面每一张都是我们合作社社员的全家福。你见过哪张合影里,有穿西装的人站在c位?”
魏文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些照片里,是黝黑的笑脸,是朴素的衣着,是孩子们天真的眼神,是老人们沟壑纵横的面庞。
每一张照片的中心,都是一家人最紧密的依靠。
一股源于真实的力量,让他感到自己的精致与算计在这里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林远航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冰,直视着他:“我的‘蓝色经济联合体’,c位是他们。你想把金流资本的名字印在旁边,问过他们了吗?”
魏文彬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没想到林远航会用这种方式跟他对话。
就在他准备强辩几句时,林远航从身旁的货箱上拿起一份文件,递了过去。
魏文彬疑惑地接过,打开一看,瞳孔瞬间放大。
那是一份“航海记”品牌商标的无偿授权书。
“我可以把‘航海记’的商标,免费授权给你的‘鲜立方’全国门店使用。”林远航平静地开出条件,“但有两个要求。第一,你必须以个人名义,在所有合作媒体上公开澄清这次的订婚乌龙是个误会。第二,你的每一家‘鲜立方’门店,都必须开辟一个‘渔民故事角’,每月轮流播放一位我们合作社渔民的奋斗影像,让顾客知道他们买的鱼,背后是谁在拼命。”
魏文彬的心脏狂跳起来。
“航海记”如今的品牌价值无可估量,这份授权书的商业价值,远比他策划那场“联姻”所能得到的政治资本要大得多。
林远航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地补充了一句:“你是个商人,应该懂得怎么选。是选一个虚假的c位,还是选一份能让你实实在在赚钱的未来。”
魏文彬额头渗出冷汗,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凝结。
他迟疑了漫长的半分钟,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
当晚,海风轻拂。林远航找到正在海边独自散步的赵若萱。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卡片递给她。
那是一张用硬纸壳手绘的卡片,画工略显笨拙,画面却异常动人:一艘小小的渔船,载着一男一女两个简笔画小人,正朝着漫天晚霞的夕阳驶去。
赵若萱翻过卡片,背面用清秀的硬笔字写着一句话:“等我把这片海还给那些该拿网的人,我们就出发。”
“我不想让我们的开始,变成别人算计的筹码。”林远航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格外真诚,“也不想让我们的关系,沾上任何交易的味道。”
赵若萱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盛大的仪式,也不是什么门当户对的宣告。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没有去接那张卡片,而是轻轻靠在了他宽厚的肩膀上。
“我也不想要一场被安排的婚礼。”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无比坚定,“我要的是……你累倒时,我能第一个冲进医院的那种关系。”
第二天,刘振宇火急火燎地找到了林远航,脸上写满了凝重。
“远航,有大动静。”他压低声音,“我救援队里的线人说,赵明远最近频繁接触省内好几家国企投资平台,看样子,是准备重启‘金叶系’的资本布局了。”
林远航眉头微皱。
“更奇怪的在后面,”刘振宇继续道,“他昨天私下约见了苏念慈,只问了一件事——你上次熬夜后的身体恢复情况。临走时,他留下一句话让苏念慈转告:‘有些男人,只有在拒绝那个最容易的选择时,才算真正赢了。’”
林远航听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拒绝了一场虚假的“联姻”,却似乎恰好走进了那位老谋深算的前辈布下的另一场考验。
他站起身,眼中再无迷茫:“振宇,帮我备车,我要去见赵老先生。”
金叶酒店顶层的总统套房里,雾气缭绕。
赵明远正襟危坐,姿态沉稳地品着一杯陈年普洱。
林远航没有客套,他将那张手绘的卡片轻轻放在了茶桌上,开门见山:“您是不是也一直在等我犯错?”
老人缓缓摇头,浑浊的“我不是在等你犯错,”他放下茶杯,声音苍老而有力,“我等的是,你什么时候才不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自己。”
一句话,点醒了林远航。
他一直以来的拼搏,何尝不是在向世界、向过去、向所有看轻他的人证明自己?
而此刻,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再需要了。
临别时,赵明远叫住他,递过来一只略显陈旧的梨花木盒。
林远航打开,里面没有珍宝,只有一份泛黄的地契和一张设计图。
滨海疗养院。正是当年他母亲重病时,渴望入住却无力承担的地方。
“这块地,我替你留了很久。”赵明远看着窗外的海,轻声说道,“你母亲当年托我办入院手续时,聊过几句。她说,这片海,以后该属于那些干净的人。”
林远航走出金叶酒店大楼时,正午的春风拂面,带着前所未有的暖意。
他握紧了手机,也握紧了那个沉甸甸的木盒。
手机“嗡”地震动了一下。
是赵若萱发来的消息:“我明天去辞职。以后,我就是‘航海记’的第一任行政主管,请林总多多指教。”
他笑了,抬头望向被云层撕开一道缝隙的天空,阳光正以前所未有的姿态倾泻而下。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旧木盒,心中已然有了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