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之上,仙雾缭绕,金光万道。
南天门,四大天王之一的增长天王魔礼青正手按青光宝剑,面色不豫地镇守。自沉香大闹天门、孙悟空被擒之后,此地的盘查已然森严了十倍不止。
就在这时,一朵祥云自下界而来,云头上,南海龙王敖钦领着四名英武不凡的“龙子”,恭恭敬敬地在天门前落下。
“小龙敖钦,奉玉帝旨意,携新晋天仙四子,前往天河水府报道。”敖钦呈上了早已备好的通关文牒与玉帝批红。
魔礼青眉头紧锁。他正因沉香之事憋着一肚子火,对这四海龙族本就没什么好脸色。他神念如同冰冷的刀子,在那四名龙子身上来回扫视。
三名真龙子被这股威压惊得心中发颤,不敢抬头。
唯有“敖顺”(沉香所化),心中虽已掀起滔天巨浪——这便是擒拿师父、逼走师叔的天王之一!——但他面上却丝毫不露,伪装成了一股子属于龙族太子的、不谙世事的倨傲。他微微昂首,似乎对魔礼青的审视颇为不满。
“哼,看什么看?没见过龙啊?”他学着那真·敖顺的记忆,小声嘀咕了一句。
“嗯?”魔礼青目光一寒。
“哎呀呀!天王息怒!天王息怒!” 就在气氛即将凝固之际,一个中气十足、却又带着几分谄媚的嗓门突兀地插了进来。猪八戒不知何时已“恰好”飞至南天门,他腆着大肚子,九齿钉耙不知所踪,换上了一副笑脸:“魔礼青老哥!许久不见,越发威风了!” “净坛使者?”魔礼青一愣,“你不在灵山享福,来此作甚?” “嗨!这不是听说故交敖钦老弟的几个侄儿今日上天赴任嘛!”猪八戒自来熟地勾住敖钦的肩膀,又指了指沉香,“尤其这个叫敖顺的,是俺老猪的远房侄孙!特来接风!老哥,给个面子?”
魔礼青的脸色更黑了。
……这帮人怎么都跟龙族扯上关系了?
但他终究不敢同时得罪佛门和道祖,只得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文牒无误!入关!下不为例!”
“得嘞!多谢老哥!” 猪八戒大喜,拉着敖钦和沉香,在一众天兵复杂的目光中,大摇大摆地混进了南天门。
……
穿过云路,直抵天河水府。 这里的景象与沉香想象的不同,不再是波涛汹涌,而是由亿万星辉汇聚而成的“天河”。河水之上,水晶宫阙林立,气象万千,依稀可见当年天蓬元帅治下的威严。 猪八戒在此地,简直如鱼得水。他毕竟是执掌了八万水军的天蓬元帅,水府上下,哪个天将天兵不认得他这张脸? “元……元帅!” “参见净坛使者菩萨!” 一路上,恭维行礼者不绝于耳。猪八戒那颗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背着手,挺着肚子,官威比玉帝还足。
他领着沉香四人,径直来到“仙吏司”,负责分配差事的天将一看是老领导亲临,哪里还敢怠慢。 “老沙……呃,沙天将不在啊?”猪八戒没看到熟人,有些失望,但架子不倒。 那仙官连忙道:“沙天将巡河去了。使者有何吩咐?” “也没啥大事。”猪八戒清了清嗓子,“这四个,俺侄儿。刚来的,不懂规矩。” 他指着那三位真龙子:“这三个,还有点灵性,你就看着安排,去当个巡河校尉什么的,别丢了龙族的面子。” “是是是!”
随后,他一指沉香,故作嫌弃地道:“至于这个敖顺,打小就笨手笨脚,脑子也不灵光,去巡河怕是得淹死。你啊,就给他安排个最清闲、最没技术含量的活儿!” 那仙官一愣,还有主动要“差”活的? 猪八戒哼哼道:“就……就那个‘御水监’!对!俺老猪记得那里缺个给各宫各殿送‘天河净水’的跑腿仙官!这活儿好,不用动脑子,到处跑跑腿就行!就他了!” “御水监……送水?”仙官面露古怪,那可是天庭公认最没前途的杂役岗。 “怎么?你有意见?!”猪八戒小眼睛一瞪。 “没没没!使者说的是!”仙官吓得一哆嗦,连忙提笔登记,“南海龙子敖顺,调入御水监,即刻上任!” 沉香强忍着心中的激荡,学着敖顺的模样,一脸不情不愿地躬身领命:“谢……谢猪师叔……谢使者提携!” 就这样,沉香,这位身负血海深仇、怀揣逆天玄功的“应劫之人”,在天庭的第一个正式编制,便成了一名光荣的……送水工。
一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沉香将“敖顺”这个纨绔、愚笨、又爱占点小便宜的龙族形象,扮演得入木三分。 他每日的工作,就是推着一辆吱呀作响的水车,挨家挨户地给那些仙官府邸、宫娥居所、乃至天兵营地更换“天河净水”。 这活儿虽累,却正中沉香下怀。 他借着送水的机会,将天庭下三十二重天的地图、巡逻路线、守卫换防时间,摸了个一清二楚。 他用那龙族“与生俱来”的财大气粗,“不经意”地打点那些同样处于底层的仙役、力士、乃至守门的天兵。
“哎,王大哥,今儿巡逻辛苦了,这是小弟孝敬的几块南海寒玉,不成敬意。” “李姐姐,您这儿的花养得真好!这水您先用着,不够我再给您送!” 凭着这股“机灵劲”和“傻大方”,不出一个月,沉香(敖顺)已然成了这片区域的“熟人”。大家只当他是南海来的一个不懂事的“富二代”,虽瞧不上,却也乐得占他便宜,对他放松了警惕。
这一日,天色微明。 沉香像往常一样,推着那辆空水车,吱吱呀呀地行走在白玉云路上。 他的路线,是早就规划好的。今日,他要去“拜访”的,是灌江口在天庭的驻地——真君神殿。 “哎哟,这不是敖顺老弟吗?今儿怎么有空来我们这偏僻地界送水了?” 守门的,正是梅山兄弟中的老五,姚公麟。他斜倚在殿门旁,显然没把这个“龙族纨绔”放在眼里。
沉香心中杀意一闪而过——就是这群人,在华山围攻他,打伤了他! 他面上却堆起了谄媚的笑容,点头哈腰道:“姚……姚天将!您老人家安好!小的……小的是听说真君神殿的仙茶乃三界一绝,想……想来讨要一点茶渣,回去孝敬俺家师叔、……” “哼,天蓬那夯货,倒是会使唤人。”姚公麟撇撇嘴,显然对猪八戒也没什么好感。 沉香趁机往里望去。
这座神殿,与天庭别处截然不同。没有仙气缭绕,只有一股冰冷、肃杀、铁血无情的凛然之气。殿内光线晦暗,草头神们一个个气息精悍,往来巡逻,法度森严,竟是连一丝一毫的缝隙都不曾留下。 “看什么看!”姚公麟察觉到他的目光,不耐烦地喝道,“真君神殿,岂是你能窥探的?茶叶没有!赶紧滚!” “是是是!”沉香“吓”得一哆嗦,连连告罪,推着水车,狼狈不堪地跑了。 跑出老远,他才敢停下,回头望向那座冰冷的黑色神殿。 他攥紧了拳头。 “杨戬……” 他心中清楚,以自己目前的实力,想从这龙潭虎穴里救人,无异于痴人说梦。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躁动。 救师父,暂且不急。 当务之急,是……爹爹! 他调整了方向,推着水车,朝着另一个他早已打探清楚的、令三界仙神闻之色变的禁地——天牢,缓缓行去。
天牢,位于九天罡风层之下,紧挨着斩仙台,是一座悬浮在无尽雷云与混沌虚空中的巨大黑色堡垒。 这里没有守卫,或者说,那亿万年不息的“九天神雷”与“灭仙罡风”,便是最恐怖的守卫。 沉香只是推着水车,远远地靠近那片区域。 还未真正接近,一股冰冷、死寂、充满了绝望与刑罚的恐怖气息,便扑面而来,让他那玄仙道体都本能地感到了战栗! 他看到,那座黑色的堡垒之外,雷光闪烁,如同银蛇乱舞。任何试图靠近的生灵,都会在瞬间被那蕴含着天道威严的神雷劈得形神俱灭。
他的神识,根本无法穿透那层雷网。 但…… 就在他靠近的刹那,他体内的血液,那源自刘彦昌的凡人之血,那源自三圣母的仙神之血,猛地躁动了起来! 一股微弱到几乎不可察的血脉牵引,如同风中残烛,自那座黑色堡垒的最深处,顽强地传递了出来! “爹……” 沉香的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 他能感觉到!他爹爹,就在那里面!就在那万雷噬心、永不见天日的绝地之中!
“站住!” 一声雷鸣般的暴喝打断了他的思绪。 只见雷云之中,一名身披雷甲、手持电鞭的雷部天将,周身环绕着刺目的电光,缓缓降下,威严的目光锁定了他。 “御水监的?跑到雷部禁地来作甚!活得不耐烦了吗?!” 沉香心中一凛,知道自己失态,引起了注意。 他连忙收敛所有情绪,再次换上那副“敖顺”的惊恐与无辜: “天……天将饶命!天将饶命啊!” 他指着旁边的一条岔路,带着哭腔道:“小……小仙是给那边的‘织女宫’送水的……谁知,谁知这天庭的路也太绕了,一不小心,就……就迷路了!小仙再也不敢了!求天将饶命啊!”
那雷将见他这副脓包样,又看了看他身上那水府的官服,眼中闪过一丝鄙夷。 “废物!”他没好气地骂道,“龙族真是越发不堪,竟收了你这等蠢货!” 他一脚踢在沉香屁股上,将他踹了个狗啃泥:“赶紧滚!再让本天将在此地看到你,便将你一同扔进那‘虿盆’里去!” “是是是!多谢天将!多谢天将!” 沉香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爬起,推着那辆空水车,头也不回地,朝着来时的路疯狂跑去。 直到跑出了雷部禁地的范围,他才敢停下。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片依旧雷光闪烁、如同地狱般的黑色堡垒,又望了一眼那冰冷肃杀、如同监牢的真君神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