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香气喘吁吁地赶到,眼前的景象瞬间扼住了她的呼吸——
丽莎瘫坐在污水中,冰冷的触感和浑身的狼狈让她止不住地发抖。
她只是低着头,泪水混着泥水无声地滴落,眼神空洞得吓人。
几步开外,大雄像一尊石像僵立着,脸上血色尽失,震惊与恐惧在他眼中翻滚。
他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颤抖,仿佛还残留着推搡时的触感。
静香的心猛地一揪,几乎是本能地冲了过去,毫不犹豫地踩进污水中,昂贵的白色鞋袜瞬间被浸透、染脏。
她屈膝蹲下,纤细却坚定地伸出双手,一把扶住丽莎冰凉的胳膊。
“丽莎!能听见我说话吗?”她的声音又急又轻,目光飞快地在好友身上扫过,检查着显而易见的擦伤和更深的狼狈,“摔到哪儿了?告诉我,哪里最疼?”
她的指尖轻柔地拂去丽莎脸颊上混着泪水的泥污,动作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当丽莎看到大雄那张写满惊惧和无措的脸时,一股灼热的怒气猛地冲上心头。
五年不见,这就是你对待老朋友的方式吗,野比大雄?
我为你担心,追了你一路,你就这样把我推开?我的心……被你伤透了……!
这愤怒让她几乎要脱口而出几句尖锐的指责。
但话到嘴边,看到的却是大雄那双和自己记忆中一样,充满了无助和恐慌的眼睛。
而就在这同时,静香倏地转头,目光直直刺向大雄。
那眼神里交织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和锥心的失望,像一道无声的鞭子,抽得大雄浑身一颤,下意识地缩紧了肩膀。
“大雄……”静香的声音压抑地发颤,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你怎么能……对这样一个为你担心的人……做出这种事?!”
丽莎似乎被这声音从麻木中唤醒了一丝神志,睫毛颤动。
她猛地想起他之前的异常状态,那冲到舌尖的怒火,最终化作了一声无力的叹息和一句言不由衷的维护,虚弱地嚅动着嘴唇:
“静香……别怪他……”
“够了!”
静香的声音陡然拔高,打断了她的话,手臂更紧地环住丽莎冰冷发抖的身体。
“你也太好脾气了,他都那样对你了,你还帮他说好话?你看看你,浑身都湿透了,这么凉!会生病的!”
她说着,利落地将自己干爽的书包甩到身后,然后不由分说地帮丽莎卸下那个湿透沉重的背包,紧紧抓在自己手里,仿佛要连同好友的那份无助也一并承担。
“走,我送你回家。你要赶快把湿衣服换下来!”
大雄像是被钉在原地,喉结上下滚动,嘴唇张了又合,却连一个破碎的音节都未能吐出。
那伸出的手,终究无力地垂落回去。
他感觉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一个无可救药的、差劲到底的混蛋。
望着静香小心翼翼地扶着蹒跚的丽莎渐渐走远,大雄感觉世界一片灰暗。
学业失败、友情崩塌、在静香心中形象尽毁、对未来的恐惧…所有负面情绪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喃喃自语:“完了…全都完了…两头都堵死了…”
他失魂落魄地转身,拖着沉重的步伐往家走,内心只剩下一个念头:
回家,接受惩罚,这是他唯一还能“控制”的事情了。
……
大雄拖着脚步蹭进家门,裤腿上凝固的泥点像某种不祥的印记,连同他空洞的眼神一起,瞬间点燃了玉子妈妈的怒火。
“大雄!你看看现在都几点了!又滚到哪里去野了?!”
玉子的声音尖利地划破玄关的空气,“弄得一身脏泥!成绩单呢?快拿出来给我看!”
出乎意料地,大雄没有一丝犹豫或躲闪。
他异常平静地从书包里掏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默默地递了过去。
动作机械,仿佛交出的不是关乎自己“生死”的成绩单,而是一张无关紧要的废纸。
玉子一把抓过试卷,那个鲜红的、总分“30”的数字,让她瞳孔骤缩,怒火瞬间升级。
“三十分?!你……你居然又考出这种成绩!整天就知道玩!你心里还有没有学习?!”
面对母亲震耳欲聋的斥责,大雄只是深深地低着头,一言不发。
没有往常的眼泪,没有狡辩,甚至连一点委屈的表情都没有。
他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只是沉默地等待着下一场风暴。
这反常的死寂让玉子的怒火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她用最严厉的惩罚试图唤醒儿子的“正常”反应:“今晚你不许吃饭!听到没有!回你房间好好反省!”
“是,妈妈。”
大雄木然地点头,应声之顺从,语气之平淡,让玉子举着试卷的手僵在半空,满腔的斥责竟被堵在了喉咙里。
她愣住了,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这太不对劲了。
……
静香将丽莎安全送到家门口,美纪阿姨开门看到女儿浑身湿透、沾满泥泞、瑟瑟发抖且脸上挂着泪痕的狼狈样子,她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瞬间停止了跳动。
“我的丽莎!天哪!发生什么事了?!”美纪的声音因极度的惊恐和心疼而拔高、变调,她几乎是扑过去,一把将冰凉颤抖的女儿紧紧搂在怀里,完全不顾污水弄脏自己的衣服。
“怎么会搞成这样?!你摔到哪里了?快告诉妈妈!”她急切地用手拂开贴在女儿额前、沾着污泥的湿发,检查她是否有显眼的伤口,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作为母亲,看到唯一的骨肉如此模样,那种揪心的痛楚几乎让她窒息。
“丽莎!”查理也立刻冲到丽莎脚边,发出担忧的电子音。
静香简单解释:“伯母!查理!丽莎不小心摔到水沟里了,赶紧让她换衣服吧!她会生病的!”
“谢谢你,静香。查理,快!”美纪的声音依旧发紧,她强压下翻涌的心疼和疑问,现在最重要的是女儿的身体。
她和查理半扶半抱着几乎虚脱的丽莎,快步走向浴室,此刻任何追问都比不上让丽莎尽快脱离这身冰冷和污秽重要。
……
浴室内,温热的水流冲刷着丽莎身上的污泥。
美纪妈妈先是细心地调试水温,确保不会烫到女儿,然后轻柔地帮她冲洗着头发和身体上的污秽。
她的动作无比轻柔,一边冲洗,一边仔细检查丽莎身上有没有擦伤或淤青。
“还好,只是些皮外伤……”美纪心疼地喃喃道,声音带着一丝后怕的颤抖。
“妈妈,我没事的……真的。”丽莎低下头,逞强地说道,声音却有些哽咽,“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可以吗?”
美纪看着女儿强撑的样子,欲言又止。
她深知女儿倔强的性格,最终还是温柔地叹了口气,将干净的毛巾和换洗衣物放在一旁。
“好,妈妈就在外面。有事一定要叫我,知道吗?”
“嗯……”
随着浴室门被轻轻关上,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水流声。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上的污泥,丽莎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和水流混在一起。
但这一次,不只是委屈和为大雄难过,更多的是一种为自己感到的不值。
(我到底在干什么?)她问自己。
(我们五年多没见了,我一回来,看到他有事就想帮忙,结果呢?)
(他把我当成麻烦,一把推开,弄得我这么狼狈……静香她说的对,我那时候,为什么还要第一时间替他开脱?)
(我凭什么像五年前那样,像个受气包一样,把所有委屈都自己吞下去?)
身体的寒冷渐渐被驱散,但心里的冰冷和沉重感却挥之不去。
她不仅仅是为身上的狼狈难过,更是为自己那份不被珍惜的关心,以及那个习惯性先考虑别人而忘了自己的、不争气的自己感到痛苦。
“可,可是……我也有错…我不该那么固执地跟大雄闹…也许,我让他更烦了…”
她无意识的低语,被门外的查理悄然捕捉到。
突然,一阵寒意袭来,她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喷嚏,随后感觉头开始发沉,浑身泛起不自然的燥热。
冷水浸泡、情绪剧烈波动和可能的轻微擦伤,让发烧来得很快。
……
丽莎洗完澡出来,裹着厚厚的棉被坐在暖炉旁,脸色潮红,精神萎靡。
查理立刻启动扫描模式,红外线扫过丽莎的额头和身体。
“警告:核心体温38.5摄氏度……结论:急性上呼吸道感染,由低温暴露及应激诱发……”
查理用冷静的电子音报告,随即转向美纪,电子眼的光芒稳定却带着一丝不同于往常的严肃。
“美纪夫人。根据我在浴室门外采集到的音频片段及丽莎当前生理状况分析,导致此次事件的直接行为者是:野比大雄。他应对丽莎落水负全部责任。”
“什么?大雄君?” 美纪正在拧毛巾的手猛地一顿,温热的毛巾差点脱手。
她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以及一丝被背叛的刺痛,“这…这怎么可能?那孩子虽然有时候冒失,但心地是善良的,以前也帮过我们很多…他怎么会……”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脑海里闪过那个总是有点笨拙却笑容单纯的男孩。
正是这份固有的好印象,让此刻得知真相的她更加困惑和心痛——为她女儿所受的苦,也为这份似乎被辜负的信任。
“妈妈…”丽莎虚弱地抬起头,惊讶地看向查理,“查理…你偷听了?”
“我的首要职责是保障你的安全与健康,丽莎。任何相关情报都在我的监测范围内。”查理的电子眼转向丽莎,语气带着程序化的坚定,却又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情绪”。
“我承认,基于过往数据,野比大雄曾表现出友善、乐于助人的一面,也正因如此,我无法理解他此次为何会做出如此伤害你的行为,并且至今未有即时道歉或补救措施。此次行为不可接受。”
他顿了顿,声音似乎压低了一些,仿佛在压抑某种运算出的“不满”。
“我的逻辑核心无法容忍这种行为。丽莎,你对他如此信任和关心,而他却对你造成了实质性的伤害。我认为,他必须为此接受一次教训,并证明他值得你付出的这份关心。”
丽莎虚弱地摇摇头,声音沙哑:
“查理,你不了解大雄…”丽莎忍不住反驳,声音因发烧而沙哑,却带着维护的急切,“这件事也跟我有关系,他当时…他心里很乱,是因为…”
她说到这里刹住了车,没有完全说出大雄的心结。
美纪看着女儿即使自己病着、发着高烧,还要强撑着为大雄辩解的样子,心就像被针扎一样疼。
她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丽莎此刻的辩护,恰恰说明她对大雄的在乎有多深。
这种认知让美纪的心情更加复杂——既心疼女儿的付出可能不被珍惜,又无奈于女儿已然深陷的情感。
她轻轻叹了口气,似乎完全明白了这件事背后远不止意外那么简单,而是孩子们之间复杂的情绪纠缠。
她坐到床边,温柔地将丽莎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驱散女儿身体和心里的寒意,同时对查理说:
“查理,我明白你是为丽莎好,你的逻辑分析或许是对的。但现在最重要的是让丽莎赶快好起来。她需要休息,而不是沉浸在愤怒和指责里。”
她顿了顿,目光温柔而坚定地看着怀里的女儿,又补充道,“至于大雄那边…我们等他来了,看看那孩子自己会怎么做,又会怎么说吧。”
作为母亲,她必须优先考虑女儿的健康;但同样作为母亲,她也明白,有些心结,需要当事人自己来解开,粗暴的干涉可能适得其反。
查理接收了美纪的指令,内部逻辑仍在高速运算,点头回答:
“理解。优先事项:丽莎健康。然而,为纠正其错误行为并验证其诚意,本机提议:
若野比大雄在24小时内主动登门道歉,则视其为具备初步责任感。届时,本机将要求他完成一项与照顾丽莎康复相关的具体任务,作为道歉的实质证明与一次‘教训’。此方案可量化其担当,避免空洞言辞。”
他的核心程序始终围绕着保护丽莎和他的同伴而进行,此刻,他认为设置一个“考验”是必要且合理的。
丽莎烧得有些迷糊,半闭着眼睛靠在妈妈怀里,听到查理的话,只是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大雄…他会来吗…?”
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丝不确定的期盼和深深的疲惫。
美纪没有立刻回答查理,只是更紧地搂住女儿,用行动传递着无言的守护。
房间里只剩下暖炉的噼啪声、美纪轻柔的《ゆりかごのうた》(摇篮曲)哼唱和丽莎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
大雄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
他拿起笔,但手抖得根本写不了字。
脑海中反复播放着丽莎跌入污水沟的画面、静香失望冰冷的眼神、妈妈愤怒的斥责、试卷上刺眼的红勾…
终于,压抑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他猛地将笔摔在桌上,双手抱头,爆发出撕心裂肺的痛哭。
哭声里充满了悔恨、无助和深切的自我厌恶。
哆啦A梦赶紧跳到他身边,急切地问:
“大雄!大雄!你到底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快告诉我!你这样子太吓人了!”
大雄抽噎着,断断续续地将放学后的事情说了出来:
丽莎如何执着地跟着他、安慰他;他如何因为害怕改变与静香的未来(想到出木杉,想到时光电视)而心烦意乱;他如何失控地推了丽莎;丽莎如何跌进污水沟;静香如何赶来,如何用那种眼神看他…
“我…我又一次…伤害了她…就像小时候一样…”大雄的声音充满了痛苦。“我真的好怕…好怕这次…小侬她是不是又会离开?静香…静香也一定觉得我是最差劲的人了…我该怎么办…”
“你…你说什么?!”
哆啦A梦原本准备掏手帕的动作猛地僵住,圆圆的双眼难以置信地瞪大,仿佛听到了最不可能发生的事。
“你把丽莎……推下水沟了?!那个一直那么担心你、想办法帮你的丽莎?!”
震惊过后,一股强烈的怒意瞬间涌上他的电路。
他很少真正对大雄发火,但这一次,他圆滚滚的身体都因气愤而微微发抖。
“大雄!你真是太差劲了!!” 哆啦A梦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
“你怎么能对丽莎做出这种事!她做错了什么?她只是关心你啊!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把自己对静香和出木杉的恐惧,全都发泄在真正想帮你的人身上!”
大雄被哆啦A梦罕见的怒火震慑,哭声都噎住了,只能低着头,肩膀不住地颤抖。
“你担心的未来是很重要,但我说过很多次了,未来不是一成不变的!它是由你现在的每一个选择组成的!”哆啦A梦加重了语气,白色的圆手紧紧握成拳头,
“你现在执着于那个‘未来’,却伤害了眼前真心待你的朋友,这难道不是本末倒置吗?!”
“……与其坐在这里哭,担心未来会不会改变,你现在最该做的,是为你对丽莎做的事负责!去道歉,去弥补!这才是你现在唯一能做的、也是必须做的事!”
大雄抬起头,泪眼婆娑中,哆啦A梦愤怒而坚定的眼神像一根刺,扎破了他的绝望,也指明了一条虽然艰难但必须去做的路。
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混杂着强烈的愧疚,在他胸腔里升腾起来。他用力抹了把脸,声音虽然还带着哽咽,却透出一股决心:
“对…你说的对!我不能…不能再这样了!我要去道歉!现在就去!”
他猛地站起身,就要往门外冲。
“等等!大雄!”哆啦A梦急忙拉住他,“你看看现在都几点了!外面天都黑透了!丽莎肯定已经休息了,你现在跑去,不是道歉,是打扰人家!”
大雄被拉住,焦急地看向窗外。果然,夜幕早已降临。他这才意识到时间的流逝,满腔的冲动像是被戳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
“那…那怎么办?”
“只能等天亮了!”哆啦A梦语气肯定,“而且,你需要拿出真正的诚意。先冷静下来,好好想想。”
在哆啦A梦的安抚下,大雄机械地洗漱,甚至连厨房都没去就回到楼上自己的房间,躺进了被窝。
然而,当房间陷入黑暗与寂静,白天的画面开始不受控制地、一帧一帧地在他脑海中循环播放:
丽莎跌入污水沟时那双震惊而伤心的眼睛;
静香扶起丽莎时,投向他的那个混合着失望与冰冷的眼神;
胖虎和小夫刺耳的嘲笑声;
还有试卷上那一个个刺眼的红色勾勾……
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牢牢缠住。
(我真是个废物……)
(念书念不好,连对待朋友都这么差劲……)
(静香一定再也不会理我了……)
(我口口声声说怕改变未来,可现在……我不是已经亲手把一切都搞砸了吗?)
最初的决心像退潮般缓缓地消散。
黑暗中,大雄心中的恐惧被无限放大。
(我自己就这么伤害了小侬,小侬她,真的会原谅我吗?)
他脑海里浮现出丽莎可能再也不对他微笑的画面,浮现出静香彻底对他失望的背影。
这种可能性带来的恐慌,几乎要将他吞噬。
“呜……”压抑的呜咽声再次从被窝里漏了出来。
就在这时,房间门被轻轻拉开一条缝,玉子的声音带着担忧传来:
“哆啦A梦,拜托你从壁橱里下来一下,好吗?”
“好的,妈妈!”哆啦A梦应了一声跳出壁橱,回头担忧地看了看蜷缩在被子下的大雄,“大雄,我先下去一下。”
听到妈妈叫哆啦A梦下去,大雄的心一紧。
(要是连妈妈都知道的话……她,她一定更生气了吧……)
哆啦A梦离开后,房间陷入了更深的寂静。大雄紧紧闭上眼睛,痛苦地蜷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