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策府深处的静谧被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叹打破。
景元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银白的长发顺着红袍的褶皱垂落,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片不知从何处飘进来的细小绿叶。
窗外,星槎海的流光映着他半张俊朗却略显倦怠的侧脸。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那朦胧的能量屏障,投向下方看似繁华鼎盛、实则暗流汹涌的罗浮大地。
“哎——”
这声叹息悠长而复杂,蕴含着洞悉世事的无奈与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仙舟上的麻烦,堆积如山的桌案文牍。”
他指尖微动,那片绿叶被精巧地夹在指间。
“还有这花坛里……无论耗费多少精力清除,转眼又冒出来的杂草……”
景元的嘴角勾起一抹略带自嘲的弧度,将那叶片轻轻捻碎,细微的汁液沾染指尖,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气与微不足道的毁灭气息。
“唯有这三样东西,是任凭你如何努力,也永远打扫不干净的‘顽疾’啊。”
侍立一旁的彦卿,身姿挺立如青松。
他看着将军手中化为齑粉的草叶,又看向景元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深沉,少年英气的眉头微蹙。
“将军,符太卜想接替您的位置,这心思在罗浮早已是路人皆知了。”
他语气带着少年人的耿直,话语与其说是提醒,不如说是为自家将军抱不平,对符玄那种毫不掩饰的“觊觎”感到一丝气恼。
景元闻言,金珀色的眼眸微微转动,瞥了彦卿一眼,并无被冒犯的不悦,反而带着一种长者审视璞玉的宽容。
他轻轻拍了拍身旁的软榻,示意少年坐下。
“符玄啊……”
景元的声音低沉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论能力,她执掌太卜司,穷观万象,洞察幽微,确实是罗浮顶尖的人才。
论锐气与进取之心,更胜我当年几分。”
他话锋轻轻一转,指尖在榻边的矮几上点了点,仿佛在敲打无形的棋局。
“只是……”
景元的目光变得深邃。
“心智上,终究还需再磨砺磨砺。什么时候……”
他微微停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回忆某些场景(比如符玄被他轻易激怒、被他转移焦点时的表现)。
“……磨去了那股子过于直白、执于一念的‘急’脾气。
懂得藏锋,懂得权变,懂得审时度势下的‘缓’与‘让’,懂得这治理仙舟如同烹小鲜的道理……”
景元轻轻摇头。
“那时,我大概才会安心考虑,将这将军的重担交予她吧。”
话语里没有丝毫贬低,反而透着一丝期许和对继任者要求的严苛。
彦卿坐在榻边,听到景元对符玄能力的肯定,本能地有些不服气,但听到“急脾气”的评价,联想到符玄每每与将军议事时那几乎要跳脚的样子,又觉得将军说得似乎……有几分道理。
他撇了撇嘴,注意力很快被当前的头等大事吸引。
“将军,眼下星核这事。”
彦卿挺直腰板,眼中闪烁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和急于证明自己的光芒。
“说麻烦也不麻烦!那几个星核猎手,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人跑丢了又如何?再抓回来便是!”
他右手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剑柄,冰蓝色的剑穗微微晃动。
“将军只需一声令下!”
彦卿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信心。
“我彦卿立刻率云骑精锐出动,替您排忧解难!定将他们一个不少地揪出来,押至将军面前!”
少年意气,锋芒毕露。
景元看着眼前这柄初露头角、急于饮血的利剑,金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光芒。
他并未直接回应彦卿的请战,而是端起矮几上的清茶,轻轻呷了一口,姿态依旧闲适,话语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那若是我让你去抓……”
景元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落在彦卿有些愕然的脸上,清晰地吐出那个代号。
“……那个人(镇渊)呢?”
“额……”
彦卿脸上的自信和跃跃欲试瞬间僵住。
镇渊!
那个在司辰宫仅仅用一个眼神就差点让驭空司舵心神失守、让整个大殿温度骤降的怪物。
那个身上毫无命途波动却拥有恐怖杀戮技巧的怪物。
纵使少年心气高傲如彦卿,骤然听到这个名字,也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袭来,心脏猛地一跳。
抓捕此人?
这任务……似乎和他预想的“追捕星核猎手”完全不是一个量级啊!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
景元将彦卿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他伸出手,带着长辈安抚晚辈的温和,轻轻拍了拍彦卿略显紧绷的肩膀。
“我知你年轻,心急,想做事,想做成事,想证明自己,这很好。”
景元的声音温和,带着长辈的包容。
“但。”
他的语气陡然转沉,蕴含着无形的威严与告诫。
“眼下,绝非你拔剑的良机。”
景元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直视着彦卿有些闪烁的眼睛。
“你一心欲得那‘剑首’之名,此志可嘉。
然,欲登临绝顶,锋芒显露固然重要,但更需懂得……何时该藏锋,何时该忍耐!”
他的话语如同重锤敲打在彦卿心头。
“不可随意动手!尤其——”
景元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意味。
“——不可与重犯(刃)械斗。”
“以及……”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更加深邃,仿佛穿透了空间,看到了那道在星槎海边缘如同磐石般矗立的黑影。
“……那个最大的变数(镇渊)。”
“未得我明令,绝不可主动挑衅,更不可妄图与之交手。”
景元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这是对爱徒最直接的保护。
“将军!”
彦卿猛地抬起头,脸上因急切和不甘而泛起红晕,眼中充满了被小觑的委屈和少年人特有的倔强。
“您……您难道以为,我会输给那个……那个人不成?”
他不想承认内心的那丝忌惮,更无法接受在将军眼中自己被如此“看低”。
景元看着徒弟一脸不服气的模样,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轻轻笑了起来。
笑声中带着一丝了然,一丝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
“呵呵……”
景元摇了摇头,仿佛在笑少年的不知天高地厚。
他没有直接回答彦卿的质问,而是如同变戏法般,从宽大的袍袖中取出一个核桃大小、材质非金非玉、表面光滑流转着淡淡幽光的暗银色圆球(意识沉浸式记录仪)。
他掂了掂那小球,仿佛在掂量其承载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