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夜色又再一次笼罩飞云关,比前一夜更加深沉。
宵禁之后,关城内除了巡逻队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和偶尔响起的刁斗声,几乎听不到别的声响,一种无形的压力弥漫在空气中。
韩明在自己的值房内坐立难安,白天从李参将那里套取的信息,如同碎片般在他脑海中盘旋。
他需要尽快将其整理,形成情报,并通过林羽告知的地点传递出去——那是位于东侧城墙某段一个极其隐蔽的砖缝,是双方约定的单向信息传递点。
他不敢点灯太久,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在一张特制的薄纸上,用炭笔极其隐晦地勾勒,标注。
完成后,他将纸张紧紧卷起,塞入一个细小的、防水的蜡封金属管内。
“梆——梆梆——”
黑夜中,三更的梆子声传来!
韩明将金属管塞入袖中,整理好衣甲,佩好刀,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他需要利用夜间巡查的机会,将金属管放入死信箱,并按照林羽的要求,在放置情报的同一晚,于特定时间段,在他管辖的东侧城墙制造一次短暂的防卫空隙,以便城外的人能安全接近并取走情报。
他按照自己白天微调后的新路线巡查,这条路线恰好经过放信地点,所在区域以及需要制造空隙的地段。
他先是看似无意地踱步到放情报的地点附近,确认左右无人注意,以极快的动作将袖中的金属管塞入那道熟悉的砖缝深处。
完成这一步,他心中稍定,但更大的挑战还在后面——制造空隙。
他走到那处两个巡逻小队交汇的区域,驻足观察。
预定的交汇时间到了,但其中一队却迟迟未出现。
就是现在!
韩明眉头紧锁,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怒容,对值守在此的小队长低声斥道。
“怎么回事?甲三队呢?为何延误?”
那小队长也有些慌乱,连忙道。
“回将军,甲三队刚才派人来说,他们在南段发现一点异常响动,正在排查,可能会晚到片刻。”
“胡闹!”
韩明压低声音,但语气却很严厉。
“规矩就是规矩!一点风吹草动就擅自改变巡逻路线?若是敌人调虎离山之计呢?”
“你,立刻带两个人,沿着他们预定的路线去迎一下,看看究竟怎么回事!这里我先替你看着!”
“是!将军!”
小队长不疑有他,立刻点了两名士兵,小跑着离开了岗位。
瞬间,这段原本应该由两队人马重叠警戒的城墙,只剩下韩明和另外几名固定岗哨的士兵。
这段城墙的巡逻力量,此时出现了一个短暂的空隙。
而固定岗哨的视线存在盲区,韩明站在原地,心脏狂跳,他强作镇定地环视四周,计算着时间。
一炷香,他只需要这一炷香的时间,这里会出现一个短暂的力量真空。
他抬头望向关墙之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荒野。
他不知道林羽或者他手下的人是否正在黑暗中窥视,是否能抓住这个他冒着巨大风险创造出来的,转瞬即逝的窗口。
时间一点点流逝,在紧张的状态下,每一秒都无比漫长,韩明的手心全是冷汗。
他开始后悔,万一这疏忽被曹彬的人发现,万一林羽的人根本没来,或者来了却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他几乎要忍不住下令取消行动时,远处传来了脚步声,是那个小队长带着甲三队的人回来了。
“将军,查明了,是只野猫碰到了杂物,发出声响,害虚惊一场。”
小队长气喘吁吁地汇报。
韩明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同时又涌起一股莫名的失落和更深的恐惧。
他板着脸,训诫道。
“以后遇事沉着些!继续巡逻!”
“是!”
队伍恢复正常,交接完成,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韩明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完成了第一次配合,虽然不确定效果如何,但他已经在这条不归路上踏出了实质性的一步。
他转身离开,背影在火把的映照下,显得有些佝偻和仓惶。
就在他调开人的那短暂一炷香时间里,如同约定好的一般,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
利用这宝贵的空隙和城墙的阴影,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攀上外墙,精准地找到那个砖缝,取走了韩明刚刚放入不久的蜡封金属管。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没有引起任何警觉。
那道黑影得手后,便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消失在关外的黑暗中。
凭借对地形的极致熟悉,有惊无险地脱离了飞云关守军明哨暗卡的警戒范围,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关外崎岖复杂的山野与灌木丛中。
他的动作如同经过千锤百炼的机械,每一个踏步,每一次隐蔽都精准无比,确保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踪的痕迹。
带着韩明用背叛和恐惧换来的第一批情报,也带着飞云关防御体系的第一道裂痕,向着武平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没有引起任何警觉。
就在黑影消失后不到半柱香的时间,一队加强巡逻的宋军士兵恰好经过那段城墙下方,火把的光芒扫过墙面,却只照见冰冷的砖石和摇曳的阴影,对刚刚发生在此处的隐秘交接一无所知。
而在将军府内,曹彬尚未入睡。
他听着亲兵队长汇报夜间巡查情况,当听到韩明亲自巡查并临时调派士兵处理异常时,他沉默了片刻。
“知道了。”
他挥挥手让亲兵队长退下,独自走到窗前,望着沉沉的夜色,目光深邃。
“韩明……你究竟是想立功心切,还是……”
他低声自语,后半句话消散在夜风里,但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警惕之色愈发浓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