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太子的密信辗转送到郑贵妃手中时,时光已然悄然流逝,距魏佳佳被掳走一事,竟已过去了整整一周。
次日清晨,早朝的钟声悠悠响起,大臣们鱼贯而入,朝堂之上,气氛庄严肃穆。
容国公柳昭明率先出列,他神色凛然,高声启奏:“陛下,臣有要事相禀。太子殿下私自前往南郡,竟擅自处决了南郡郡守吴德与南郡提督李茂山。
此二人皆是朝廷高官,太子未向陛下禀明,便就地将其诛杀,此乃大不敬之罪,陛下应予以惩戒。”
祁璟帝坐在龙椅之上,听闻此言,恼怒地瞥了容国公一眼。
心中暗自思忖,此事都已过去快一年了,如今他却旧事重提,莫不是闲得无事生非?
他冷峻的目光扫视着殿下一众大臣,缓缓开口道:“各位爱卿,都说说你们的看法吧。”
吏部尚书闻言,赶忙出列,恭敬地说道:“陛下,臣以为容国公此举实乃无事生非。
当初陛下派遣太子殿下前往南郡,是因南郡驻军与当地百姓矛盾重重,冲突不断。
那南郡郡守在太子初到之时,便妄图劫杀太子,还与提督李茂山狼狈为奸,妄图在南郡称王称霸。
此二人罪大恶极,死有余辜,太子殿下此举并无过错。”
户部尚书听后,微微皱眉,也出列奏道:“臣却认为太子此举有所不妥。无论此二人多么罪该万死,也应先向陛下禀明,由陛下下旨发落才是。
岂有擅自处死朝廷高官之理?况且,太子殿下在南郡将近一年,却并无税赋收入国库。
如今南郡之事已然明了,太子再留于南郡已无大用。太子在南郡,反倒让新任南郡郡守难以施展才华。”
兵部尚书一听,顿时火冒三丈,忍不住跳了起来,怒目圆睁,骂道:“放你娘的狗屁!
你说纳税入国库,简直是胡言乱语!你户部年年拖欠军饷,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除了李茂山那个黑心肝的家伙和他手下那四个狼狈为奸之徒,其他个个都骨瘦如柴,无棉衣过冬。
如今太子殿下才刚刚稳住南郡局势。
那些百姓和兵丁好不容易在吴德伏法后,在太子的治理下有口饭吃,有件厚实的衣服,你却迫不及待地要压榨老百姓,你还是人不是人?”
兵部尚书越说越激动,回忆起往事,更是悲愤交加。
十年前,调派至南郡的驻军有一大半都是他曾经手下的小兵。
上个月在冀州,他碰到一位从南郡返乡的老伙计,那老伙计瘸了一条腿,是去年被李茂山带去抢老百姓粮食时被敲断的。
当时李茂山谎称带他们去打土匪,直到太子殿下去了南郡,他们才知道,哪有什么土匪,分明就是些无辜的老百姓。
不管当时打“土匪”有没有收获,他们都是一天两餐,一餐一碗粥,一餐一个窝头,没有一天不饿肚子。
如今,太子殿下给那些不能上战场的兵丁补贴银钱、田地,让他们能够自食其力,与家人团聚。那老伙计感慨自己是熬到了好日子,
可惜更多的战友饿的饿死,病的病死,冻的冻死。
他这幸运等来救星的瘸子,便是去冀州接家人前往南郡过日子的。
朝堂之上,顿时吵吵嚷嚷,大臣们分成两派,一半人认为太子有功,另一半人则觉得太子有过。双方争论不休,气氛十分紧张。
就在这时,秦太傅缓缓出列,他神情庄重,拱手说道:“陛下,太子殿下已然二十出头,到了该谈婚论娶的年纪。不如陛下为太子指一门婚事,嘱太子返京完婚。”
祁璟帝听后,轻抚胡须,思忖片刻,觉得秦太傅所言极是,终于有了个主意,便点头说道:“太傅说得有理,朕与贵妃仔细斟酌一番,届时定会为太子择一佳媳。”
随后,祁璟帝宣布退朝。
处理完一日的朝政事务,天色已然渐晚。
祁璟帝用完晚膳,独自一人静静地坐在龙椅旁,陷入了沉思。
他的目光透过宫殿的窗户,望向远方,脑海中不断思索着朝堂上的种种争论。
待夜幕完全降临,天空中星光点点,如细碎的宝石镶嵌在夜幕之中。
祁璟帝缓缓起身,迈着沉稳的步伐,朝着内殿走去。
玉华殿郑贵妃处。
玉华殿的夜总是来得格外静。
檐下的玉磬被晚风拂得轻响,殿内却只闻得见银霜炭在鎏金炉里烬燃的微声,连烛火跳动都显得小心翼翼。
这殿宇原是祁璟帝登基后为她专修的,梁柱覆着一层柔光釉彩,映着穹顶嵌的夜明珠,便是深夜也亮如白昼。
西墙悬着幅《春江垂钓图》,是祁璟帝亲手画的,当年他笑着说画中钓者像他,岸边浣纱女像她,她那时信了,如今看那模糊的人影,只觉得像两个陌生人。
临窗的紫檀木架上摆着盆白梅,是去年祁璟帝说香得正好,她便让人月月换着新鲜的——不是为了念想,是为了让这满殿的“情意”看起来更真些。
郑凝霜坐在铺着织锦的软榻上,身上穿的是件藕荷色宫装,领口绣着缠枝莲,金线在烛下泛着暖光。
她没施多少脂粉,只在眼下点了点桃花妆,衬得本就莹白的肌肤透着几分病弱的娇柔。
发髻梳得松松的,斜插着支凤凰衔珠金步摇,是祁璟帝封她为贵妃时赏的,珠子滚圆,晃起来叮咚响,像极了她从前追着他撒娇时的声音。
“娘娘,这么晚,陛下今日许是不来了。”贴身宫女青禾轻声提醒,将一盏新沏的雨前龙井放在榻边小几上。
郑凝霜抬眼,眸中恰有泪光似的,伸手抚了抚鬓角:“再等等,陛下许是被奏折绊住了。”
指尖触到冰凉的步摇珠,她心里却一片平静——她比谁都清楚,祁璟帝今夜一定会来,为了寒砚的婚事。
脚步声终于在殿外响起时,沈凝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裙摆扫过榻边的青瓷瓶,带起一阵轻响。
她迎到殿门处,恰好撞进祁璟帝带着寒气的怀抱,声音软得像棉花:“陛下可算来了,臣妾等了许久。”
祁璟帝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指尖的凉意透过肌肤传来:“处理完前朝事就来了,让爱妃久等了?”
她顺势靠在他怀里,眼波流转间尽是依赖:“只要陛下来我这玉华殿,臣妾等多久都乐意。”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他身后内侍捧着的明黄卷宗,心里冷笑——果然是为了婚事来的。
入了座,祁璟帝刚端起茶盏,郑凝霜便敛了笑意,屈膝跪在软垫上。
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忧心:“陛下,寒砚也到了该定亲的年纪,臣妾思来想去,左相的嫡长女温婉贤淑,与太子正是良配,求陛下成全。”
祁璟帝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沈凝垂着眼,能想象出他此刻的神情——左相权倾朝野,他怎么可能让太子与左相结亲?
“凝凝,”祁璟帝放下茶盏,语气放缓了些,“左相之女是好,可性子太烈,怕是压不住东宫的事。”
郑凝霜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泪珠像断了线的珍珠滚下来:“可……可左相府门第相当,寒砚是太子,总不能娶个……”她故意顿住,露出为难的神色。
“门第算什么?”祁璟帝果然接话,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太子的婚事,首要的是性情相投,家世倒是其次。左相之女与太子命格相冲,朕已让人算过,不合。”
“那……那陛下觉得,哪家的姑娘合适?”沈凝吸着鼻子,声音哽咽,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知道,祁璟帝接下来定会说些“不拘出身”“重在贤德”的话,这些话,恰好能成为她日后为墨寒砚求娶金玉郡主的梯子。
祁璟帝伸手扶起她,指腹擦过她的泪痕,语气软了几分:“你呀,就是太操心。寒砚的婚事,朕自有考量,定不会委屈了他。”
郑凝霜靠在他肩头,唇角在他看不见的角度微微勾起。
她要的从不是左相之女,而是祁璟帝亲口说出“家世其次”。
殿外的风更紧了,吹得玉磬叮咚作响。
郑凝霜闭上眼,听着祁璟帝温声安抚的话语,只觉得这满殿的温情,不过是她为儿子铺就的路,一步一步,都踩着她早已死去的痴心。
合适的贵女,名声好且没有家世能给砚儿带来助力的,唯有一人,砚儿的情意恰到好处。
砚儿喜欢,我也欢喜,祁璟帝亦满意,这桩婚事,天造地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