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清晨,五点多钟,夜色依旧浓稠得化不开,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黑色天鹅绒,严丝合缝地笼罩着大地。306宿舍里,暖气片那点微弱的贡献早已被深夜的寒气消耗殆尽,空气清冷,呼吸间都带着白雾。
杨梅天不亮就起来了。
不是自然醒,而是被体内如同精密仪器设定的生物钟强行唤醒。几乎在意识回笼的瞬间,她就睁开了眼睛,没有丝毫赖床的犹豫。寒冷和即将到来的工作,像两根无形的鞭子,驱散了她短暂的、并不深沉的睡眠。
她极其小心地、缓慢地从朱雨那单薄的被子里坐起身,生怕弄出一点声响。然而,在这样万籁俱寂的黎明时分,任何细微的声音都被放大了无数倍。
悉悉索索的声音传来——
那是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是她尽量放轻脚步,踩在冰冷水泥地上试图隐匿的行踪,是她打开抽屉,摸索着拿出那件穿了又穿的旧羽绒服时拉链划过的声音,是她将洗漱用品轻轻放入脸盆时,塑料与塑料之间不可避免的轻微碰撞。
这极其克制、却依旧无法完全消除的悉索声,在那一刻,就让浅眠的杨母醒了。
周丽华其实睡得并不踏实。身下是女儿硬邦邦的床板,身上盖着那床从别处挪来的、带着陌生气息的被子,心里更是压着千斤重担。那悉索声像一根细针,轻易就刺破了她脆弱的睡眠屏障。她没有立刻睁眼,只是在黑暗中,屏住呼吸,用全身的感官去捕捉着女儿的一举一动。
她听到杨梅用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那动作麻利得近乎训练有素。
她听到杨梅端起脸盆,极其轻微地拉开宿舍门,侧身出去,又几乎无声地将门合上。
她听到外面水房里,隐约传来极其短暂、快速的水流声,然后是更加轻微的返回的脚步声。
门再次被轻轻推开,合上。
接着,是放下脸盆,拿起什么东西(大概是那个总是装着她干粮的背包),最后,是那一声几乎轻不可闻、却像最终判决般落下的——宿舍门被从外面带上的“咔哒”声。
整个过程中,杨梅没有开灯,没有一句多余的话,甚至没有一声因为寒冷或困倦而发出的叹息。一切都在一种近乎军事化的、高效而沉默的节奏中完成,从起床到离开,恐怕总共也不超过十分钟。
直到那最后的关门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周丽华才在黑暗中,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下意识地摸向枕边,那里放着她的手机。按亮屏幕,冰冷的蓝光瞬间照亮了她有些浮肿的眼袋和脸上难以置信的神情。
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清晰地刺痛了她的眼睛:5点50分。
还有10分钟才到6点。
这个时间,对于习惯了中学作息、甚至大学也通常8点后才开始第一节课的周丽华来说,早得近乎残酷。尤其是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冬日清晨,尤其是在经历了一个心神不宁的夜晚之后。
她的女儿,杨梅,不是在享受懒觉,不是在悠闲地准备上学,而是在天色未亮、寒气最重的时刻,就已经像一支离弦的箭,悄无声息地融入了S市尚未苏醒的冰冷街道,奔赴那个她曾经鄙夷为“低贱”的岗位。
一个她从未如此清晰、如此残酷地认知到的真相,如同破晓的阳光,虽然冰冷,却无比锐利地刺破了她心中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迷雾:
她到这一刻,才彻底明白——杨梅,不是玩。
“玩”这个字,曾经那么轻易地从她口中吐出,带着责备和不理解。她以为女儿是在任性,是在用这种方式反抗或者体验生活。直到此刻,亲耳听到女儿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像做贼一样小心翼翼却又目标明确地起身、收拾、离开,她才真正触摸到了这两个字背后的沉重。
这不是玩。这是生存。
是挣扎。
是被逼到绝境后,别无选择的、用最原始体力换取活下去资本的、赤裸裸的现实。
紧接着,另一个更加尖锐、带着血淋淋痛感的认知,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她的心上:
她的语言,伤害了杨梅。
她想起自己在那通电话里,用怎样冰冷、嫌恶甚至带着羞辱的语气,斥责女儿“丢脸”,说那份工作是“低贱”。她当时只顾着发泄自己的失望和愤怒,维护自己那可怜的面子,却从未想过,电话那头的女儿,是带着怎样疲惫的身体和可能已经千疮百孔的心,在默默承受着她的指责。
那些话语,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不仅否定了女儿的辛苦,更践踏了她为生存而挣扎的最后一点尊严。
而这一切的源头是什么?
周丽华躺在冰冷的床上,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黑暗轮廓,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一阵阵窒息般的抽痛。
是她。
是她在杨梅最需要支持的时候,断供了生活费。
是她亲手掐断了女儿赖以生存的经济来源,将她孤身一人抛在了这个举目无亲、消费高昂的陌生城市。
所以,杨梅在她断供的时候,不得已,只能为自己寻找出路。
客运站的那份工作,不是选择,是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是女儿在饿死和放下尊严之间,被迫做出的、血淋淋的抉择。
原来,不是女儿叛逆,不是女儿不懂事。
是她这个母亲,先一步,用冷酷和断绝,将女儿推下了悬崖。而女儿所做的,不过是在坠落的过程中,拼命抓住崖壁上任何可能减缓冲击的、带刺的藤蔓,哪怕双手被磨得血肉模糊。
黑暗中,周丽华的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滚烫的液体迅速变得冰凉,沾湿了枕头。那悉索的起床声,那清晨5点50分的时间,像两把重锤,终于砸碎了她坚固已久的心防,让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毫无遮掩地看到了自己的失职与残忍。
黎明的微光,尚未透过宿舍的窗户,但周丽华内心的某个角落,却在这一片冰冷的黑暗与泪水中,经历了一场迟来的、却足以颠覆一切的顿悟与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