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不远处的侯姑姑,将杨梅与她母亲之间那无声的较量尽收眼底。她看到杨梅用“诚信”作为盾牌,挡住了母亲强硬的“命令”,也看到那位母亲脸上那混合着愤怒、憋闷和一丝无可奈何的复杂神情。侯姑姑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多年,最是懂得察言观色,她立刻明白,这场母女对峙陷入了僵局,而杨梅那孩子,看似占了上风,实则处境艰难,需要有个台阶下,也需要将这对显然来意复杂且情绪激动的母女暂时从工作场合支开。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闪过。她整了整神色,脸上挂起一丝属于管理者的、略带严厉的表情,迈着利落的步子走了过去。
“哟,杨梅!”侯姑姑的声音不算大,但足以让周围几个人听清,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不悦,“上班时间呢,不好一直跟人闲聊吧?这偷奸耍滑的毛病可要不得!”她故意用了“偷奸耍滑”这个词,听起来刺耳,目光却是有意无意地扫过周丽华和杨晨,仿佛在指责她们影响了杨梅工作。
杨梅瞬间就明白了侯姑姑的用意。这是给她递过来一把绝佳的“梯子”。她立刻配合地低下头,脸上露出被批评后的为难和窘迫,目光在侯姑姑和母亲、妹妹之间游移,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侯姑姑,对不起,这是我妈妈和妹妹,她们从老家过来看我……”杨梅小声解释着,语气带着歉意。
侯姑姑“哦”了一声,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旧端着架子:“家里人来了是好事,但也不能耽误工作。站里有站里的规矩,这么多旅客看着呢!”
这话表面是说给杨梅听,实则是说给周丽华听的,强调着此地的“规矩”和杨梅此刻的“职责”。
杨梅会意,立刻转向母亲和杨晨,脸上带着真诚的、为她们考虑的神情,顺势提出了那个她刚刚在脑海里迅速成型的方案:
“妈,杨晨,”她声音轻柔,带着关切,“你们坐了一晚上车,肯定累了吧?还没落脚的地方吧?”
她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提出了一个看似合情合理的建议:“我宿舍可以进去,现在放假了,大家都回家了,里面没人,很安静。要不,你们先去我宿舍休息片刻?”
这个提议,既解决了母亲和妹妹无处可去的现实问题,又巧妙地将她们从客运站这个“是非之地”支开,避免了对她工作的进一步影响,也给了双方一个冷静和缓冲的空间。
为了让这个提议显得更加真诚和可行,她紧接着补充道,语气带着商量和保证:“我这边下了班,立刻就回去找你们,好么?”
说完,她仿佛为了表示自己的诚意和信任,毫不犹豫地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把熟悉的、挂着一个小小毛绒玩偶的宿舍钥匙,伸手递了过去。
那把钥匙,在清晨的光线下泛着金属的冷光。它不仅仅是一把开门的工具,在此刻更像是一种象征——象征着杨梅独立空间的通行证,也象征着她对眼前局面的一种主动安排和掌控。
周丽华看着女儿递过来的钥匙,又看了看旁边那位面色严肃、强调“规矩”的“侯姑姑”(她此刻已经相信这就是杨梅口中的“同学的姑姑”,那位负责人),再联想到自己刚才确实情绪激动,在别人工作的地方拉扯确实不成体统。
看到这种情形,杨母也深知职场的规矩。 她虽然性格强势,但在外人面前,尤其是在女儿“上司”面前,还是保持着基本的体面和对他人在其领域内权威的尊重。她明白,如果再僵持下去,不仅带不走杨梅,反而可能真的给女儿惹来麻烦,坐实了“偷奸耍滑”的名声,那才是真的丢脸。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妥协之意涌上心头。她知道自己今天的突然袭击,恐怕难以立刻达到目的了。
她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心中的波澜,伸手接过了那把还带着女儿体温的钥匙。钥匙入手微凉,却仿佛有千斤重。
“……好吧。”周丽华的声音有些干涩,她看了一眼侯姑姑,勉强点了点头,“那……我们就先去你宿舍等你。”她又看向杨梅,眼神复杂,最终还是补了一句,“你……下班早点回来。”
说完,她不再多言,拉起一旁有些茫然的杨晨,拎起那个装着零食和小菜的旅行包,转身朝着客运站外走去。背影显得有些落寞和萧索,与来时那股兴师问罪的决绝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侯姑姑看着她们离开的背影,这才悄悄松了口气,转向杨梅,脸上的“严厉”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和关切,她压低声音:“赶紧回岗位去吧,没事了。”
杨梅感激地看了侯姑姑一眼,低声道:“谢谢姑姑。”
她重新站回通道入口的位置,继续着她维持秩序的工作。表面看似恢复了平静,但内心却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阵阵。母亲和妹妹此刻正在前往她宿舍的路上,那个她视为最后堡垒的、完全属于自己的狭小空间,即将向她们敞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下班后回到宿舍,又将面对怎样的局面?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刚才那一刻,她成功地运用了成年人的智慧和外力的帮助,暂时化解了一场危机,守住了自己来之不易的工作和这份微小的独立。而接下来,她需要积蓄更多的勇气和智慧,去面对宿舍里那场注定不会轻松的“家庭会谈”。那把交出去的钥匙,仿佛也打开了她必须独自面对的另一道难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