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会结束后的第二天清晨,阮氏集团总部笼罩在一片压抑得令人窒息的氛围中。厚重的窗帘并未完全合拢,一道惨白的晨光斜射进来,恰好照亮了办公桌上堆积如山的报纸。阮宏盛独自深陷在宽大的皮质老板椅中,背对着门口,仿佛一夜间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他那原本乌黑油亮的头发,此刻在两鬓和额前竟呈现出刺眼的灰白,在逆光中根根分明,如同严冬骤然降临后留下的霜迹。
桌上摊开的报纸头版,无一例外都是阮软在记者会上那张因崩溃而扭曲的面部特写,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刻毒:“阮氏千金亲口承认下药陷害”、“豪门婚姻背后的惊天阴谋”、“精神失常?阮软现场被强制带离”。每一个铅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在阮宏盛的心上。他颤抖着,试图端起桌上的咖啡,却因手抖得太厉害,杯碟相撞发出刺耳的“咔嗒”声,深褐色的液体泼溅出来,污了报纸上女儿的脸。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按下了内部通讯器的按钮,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风箱:“让东俊…立刻来我办公室。”
半小时后,阮东俊步履匆匆地推门而入,他脸色铁青,眼下是浓重的青黑,显然也是一夜未眠。“爸,”他甚至来不及关门,声音急促而干涩,“股价开盘即断崖式下跌,又跌了15%,已经跌破发行价了!摩根银行刚才发来最后通牒,如果今天下午三点之前,我们还不能偿还第一批到期的三十亿贷款利息,他们就要立即申请冻结我们所有可动用的资产,包括集团总部的这栋大楼!”
阮宏盛没有立刻回头,他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动椅子,面向他那曾经意气风发的儿子。此刻,他脸上的皱纹深刻得如同刀刻,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与绝望。“联系陆砚秋,”他吐出这几个字,每个字都带着千斤重负,“就说…我同意他之前提出的…所有条件。”
“爸!”阮东俊猛地向前一步,双手撑在桌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我们就这么认输了?一点余地都没有了?我们可以再想办法,去找其他财团拆借,或者…”
“认输?”阮宏盛发出一声短促而苦涩的冷笑,打断了几子的话,笑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苍凉,“我们早就输了。从你妹妹…从阮软在那个天杀的记者会上彻底失控、把最后一块遮羞布亲手扯下来的那一刻起,阮家就已经输得底朝天了!现在,不是争一时意气的时候,是必须要保住阮氏最后一点根基,否则,你我就真的成了阮家的千古罪人!”
他终于站起身,动作因长时间的僵坐而显得有些蹒跚。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楼下如同玩具模型般穿梭不息的车流。曾经,他站在这里,感觉仿佛掌握了整个城市的脉搏,如今,却只感到一阵阵眩晕和脚下虚浮。“去准备吧,”他背对着阮东俊,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要亲自…去一趟陆氏集团,去见陆砚秋。”
与此同时,陆氏集团顶层,总裁办公室。
这里的气氛与阮氏的惶惶不可终日截然不同,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冷静而高效的张力。陆砚秋端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身姿挺拔,正垂眸审阅着陈驰刚刚送来的最新收购进度报告。
“陆总,”陈驰站在办公桌前,语气平稳地汇报,“得益于舆论持续发酵和资本市场的恐慌性抛售,阮氏集团的股价已经跌破历史最低点,我们暗中设立的多个离岸账户,目前已成功吸纳了他们22%的流通股,加上市场上正在谈判的几位大股东持股,实际控制权已向我们倾斜。另外,阮宏盛先生的秘书刚刚来电,请求与您见面。”
陆砚秋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文件上,指尖轻轻划过纸面上某个关键数据,语气没有丝毫波澜:“让他来。”
一个多小时后,阮宏盛独自一人,步履略显蹒跚地走进了陆砚秋的办公室。这位昔日能在商界翻云覆雨的巨擘,此刻背影佝偻,仿佛短短一夜之间便苍老了十岁,连身上那套量身定制的高级西装,也掩不住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颓唐。
“砚秋…”阮宏盛开口,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我…我代表阮家,无条件接受你之前提出的…所有离婚条件。”
陆砚秋终于抬起头,眼神是一片望不到底的寒潭,冰冷得没有任何温度:“说下去。”
阮宏盛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动作迟缓地推到陆砚秋面前。“这是…离婚协议的补充条款,我会让软软签字。”他顿了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后面的话,“她会自愿放弃所有婚内财产的分割权,并且…阮家会额外补偿你个人五亿,作为…作为精神损失费。”
见陆砚秋只是淡淡扫了一眼文件,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阮宏盛的心又沉了下去,他不得不继续加码:“软软她…今天凌晨,已经被专机和医疗团队送往瑞士的一家私人疗养院,那里有最专业的团队二十四小时看护,我以阮家的名誉保证,她这辈子…都不会再出现在你,和…和顾小姐的面前。”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积蓄足够的力量,才能说出那最屈辱、也是最核心的条件:“此外,阮氏集团愿意…以低于市场评估价百分之三十的价格,转让旗下最核心、最盈利的恒运建材、城南科技园开发项目以及港口物流公司这三家子公司的全部股权给陆氏。只求你…砚秋,看在两家过往数十年的交情,看在我这个老头子亲自来求你的份上,给阮家…留一条生路。”
陆砚秋缓缓站起身,他高大的身影在阮宏盛面前投下一片阴影。他走到对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张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脸,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阮宏盛的心上:“阮软对云舒做的那些事,对我做的事,不是这点商业利益和几句保证就能弥补的。”
“我知道…我知道…”阮宏盛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颤抖和哀求,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软软她是罪有应得…可是,可是阮氏上下几千名员工,那些跟着我打拼了几十年的老伙计,他们是无辜的啊!砚秋,求你…求你高抬贵手…”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时间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墙上古董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清晰地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记住你的承诺。”陆砚秋的声音依旧冰冷,不带一丝情感,“如果阮软,或者阮家的任何人,再敢出现在云舒面前,哪怕一次,我会让阮氏这个名字,彻底从商界消失。”
阮宏盛如释重负般长长吁出一口气,后背的衬衫已被冷汗浸透。他踉跄着接过那份拟定好的的文件,小心翼翼地收好,然后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这间让他尊严扫地的办公室。这场持续五年、建立在阴谋与胁迫之上的畸形婚姻,最终以阮家付出惨痛代价的方式,画上了一个充满屈辱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