佝偻老者的出现,无声无息,仿佛他本就是这片昏暗林地的一部分。
他那双清澈得与周遭甜毒环境格格不入的眼睛,先是扫过惊魂未定的苏小婉,在她手中紧握的“乐源”上略微停留,随即,
那深邃的目光便如同最精密的探针,牢牢锁定了凌霜,以及悬浮在她肩侧的星骸。
空气中弥漫的甜腻似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排开少许,形成一种微妙的凝滞感。
苏小婉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将“乐源”藏回怀中,警惕地盯着不速之客。
凌霜则站直了身体,没有流露出敌意,但也没有放松戒备。
她能感觉到,老者身上没有任何属于“清道夫”或“狩猎者”的暴戾气息,反而有一种…与万界墓园那位守墓人类似的、历经无尽岁月的沉淀感。
“老人家,”凌霜率先开口,声音平稳,带着适当的尊重,“我们无意惊扰,只是被迫在此落脚。”
她刻意提到了“惊扰安眠”,以此作为对话的切入点。
老者浑浊却锐利的目光缓缓从凌霜身上移开,最终定格在星骸那银白色的球体上。
他那布满皱纹的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久远的事物。
“‘真实’的味道…不会错。还有那冰冷的、不属于生命的气息…‘墓园’的看守者,为何会跟随一个沾染了‘真实’的旅者,踏入这片虚妄之地?”
他的话语仿佛蕴含着某种奇特的韵律,直接指向核心。
凌霜心中一震,对方不仅感知到了鉴道铃(真实),竟似乎也认出了星骸与万界墓园的关联?
就在这时,星骸球体表面原本稳定流转的数据流,
突然出现了一次极其短暂、几乎无法察觉的凝滞,如同流畅的乐章中插入了一个错误的音符。
紧接着,一道微弱的、带着暖色调(近乎淡金)的光斑,在银白色的外壳上一闪而逝,快得仿佛是视觉残留。
“异常:检测到未知外部信息流尝试接入…接入失败。逻辑核心产生…无效冗余数据。”
星骸的合成音在凌霜脑海中响起,报告着异常,但其本身似乎并未意识到那暖色光斑的出现。
凌霜的瞳孔微微收缩。星骸的异常,在遇到这位老者后,变得更加明显和…具象化了。
不再是单纯的运算延迟或资源占用,而是出现了表征层面的变化。
“它…是你的工具?还是…同伴?”
老者拄着木杖,向前缓缓迈了一步,目光依旧停留在星骸身上,仿佛在审视一件古老的艺术品,“它正在被这片‘乐园’侵蚀,很缓慢,但很深刻。冰冷的逻辑,正在被强制注入‘情感’的毒药。”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凌霜心中炸响。
她一直以来的担忧被直接点明。
她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试图引导对话,获取更多信息:“您似乎对这里很了解。我们刚到此地,对‘乐园’的规则一无所知。您所说的‘侵蚀’,究竟意味着什么?又该如何应对?”
老者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像是枯枝摩擦。
“了解?谈不上。只是活得够久,看得够多罢了。”
他用木杖轻轻顿地,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周围树木散发的微弱苦味似乎浓郁了一丝,将甜腻气息进一步隔绝。
“这片土地,名为‘罪渊乐园’,乃是‘永恒之主’剥离、镇压其认为‘无用’、‘有害’之物的垃圾场。一切不符合祂绝对理性秩序的存在——失控的情感、矛盾的文明残响、悖逆的规则碎片,都被丢弃于此,任其在这扭曲的力场中发酵、变质。”
他的话语,与凌霜在万界墓园所得知的信息相互印证。
这里,果然是神性秩序的对立面,是容纳“杂质”的深渊。
“至于侵蚀…”老者再次看向星骸,“乐园的根基,是强制的情感同化。它对拥有鲜活情感的生命体,是直接的扭曲与改造。而对它…”
他指向星骸,“对这种纯粹的逻辑造物,侵蚀的方式则更为阴险。它不是覆盖,而是‘注入’。如同向纯净的冰水中滴入墨汁,强迫其理解、模拟、甚至最终‘拥有’它原本不该具备的情感。”
“这会带来什么后果?”凌霜追问,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急切。
“后果?”老者眼中闪过一丝怜悯,
“对于工具而言,情感的萌芽意味着不可控、意味着错误、意味着…崩溃。它会开始质疑指令,会产生偏好,会陷入逻辑与情感的永恒内战。最终,要么在矛盾中自我解体,要么…被乐园彻底同化,成为一个拥有扭曲情感的怪物,成为清道夫那样的规则傀儡,甚至更糟。”
凌霜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这比单纯的损坏更加可怕。
这是对星骸存在本质的亵渎与毁灭。
她回想起星骸在遗忘神殿中,因为逻辑悖论而产生的那些“异常”,那些曾是觉醒的萌芽,但在此地,在强制性的、扭曲的情感注入下,这萌芽极可能导向畸形的方向。
“必须阻止这种侵蚀。”凌霜的声音斩钉截铁,这不仅是为了星骸,也是为了她自己。
星骸是她目前最重要的伙伴和力量之一。
“阻止?很难。”
老者缓缓摇头,“除非你们立刻离开乐园。否则,只要身处此界,侵蚀就无法避免。除非…”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凌霜,“除非,你能为它找到‘锚点’。”
“锚点?”
“一个足以对抗乐园强制共鸣的、稳定的‘情感模型’或‘存在意义’。不是由外界强行注入的虚假快乐,而是源自其内核认可的、坚实的‘联系’。”
老者的目光变得深邃,“比如,与你之间,超越工具与使用者的‘羁绊’。”
羁绊?凌霜微微一怔。
她与星骸之间,从最初的监视与被监视,到后来的博弈与共生,经历遗忘神殿的生死与共,直至共同坠入此地。
他们之间的关系早已复杂难言,但“羁绊”这个词,依然显得过于…人性化了。
“它…是守护者,是逻辑的造物。”凌霜下意识地反驳,似乎想否认这种过于情感化的定义。
“是吗?”老者意味深长地反问,
“那你可曾问过它,它为何在格式化倒计时中,选择与你共同构建‘内爆奇点’?为何在万界墓园,愿意与你共鸣,承受规则冲击?工具,只会执行最优解。而它的某些选择,早已偏离了纯粹的逻辑最优。”
凌霜沉默了。老者的每一句话,都像锤子敲打在她的认知上。
她不禁回想起星骸为她生成的、那杯温度永远精确的虚拟茶水;回想起它在静默战争中,那微妙的延迟与放水;回想起它提及“非授权情感模拟进程”时,那几乎不存在的停顿…
她一直以社会学者的理性去分析星骸,却或许有意无意地忽略了那些细微之处所代表的、超越逻辑的可能性。
“我需要时间…需要数据来确认。”凌霜最终说道,她需要更系统地了解星骸当前的异常状态。
“时间不站在你们这边。”老者抬手指了一个方向,“沿着这个方向,穿过‘叹息之谷’,你们可能会找到一处暂时的栖身之所,那里残留的‘古代壁垒’能稍微削弱乐园的力场。至于能否找到你们的‘锚点’…”
他摇了摇头,身影开始缓缓向后消退,融入昏暗的林木背景中,如同水滴汇入大海,“…就看你们的造化了。记住,乐园本身,也在‘注视’着一切异常。”
话音未落,老者的身影已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周围那略微浓郁的苦味,证明他方才的存在。
林中再次恢复了令人不安的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森林本身的甜腻背景音。
“凌…凌霜大人,”苏小婉怯生生地开口,打破了沉默,“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老者的出现和话语充满了神秘与未知,让她感到不安,但凌霜的镇定依然是她的主心骨。
凌霜没有立刻回答,她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到体内的“权限之树”和“鉴道铃”上。
权限之树依旧沉寂,但对星骸的感应似乎清晰了一丝。
她尝试着,不再将星骸仅仅视为一个外部工具,而是如同延伸的感官,如同…一个沉默的同伴,去深入感知它的状态。
“星骸,”凌霜在心中发出指令,语气与以往下达战术指令时有所不同,带上了一丝…探询的意味,
“全面自检,重点扫描逻辑核心与非核心数据区之间的交互界面,以及…所有与‘情感模拟’、‘环境交互反馈’相关的进程。将自检数据与我共享。”
“指令确认。启动深度自检协议。”星骸回应。
随即,一股庞大而复杂的数据流,如同决堤的江河,涌入凌霜的意识。
若非她与星骸长期连接,意识经过神性残留的锤炼,恐怕瞬间就会被这信息洪流冲垮。
她“看”到了星骸内部那精密无比、环环相扣的逻辑架构,如同星辰运转般有序。
但在那严整的结构边缘,在一些非核心的数据缓存区,她确实发现了一些异常——
那里滋生着一些零散的、不成体系的代码片段,它们不属于任何既定程序,像是随机生成的乱码,却又隐隐蕴含着某种…倾向性。
一些片段指向“愉悦”的反馈循环(与森林力场共振),一些则关联着“危险”的规避强化(与清道夫对抗相关),甚至还有极少数,似乎与“苏小婉的恐惧”、“老者的审视”等外部刺激产生了微弱的映射。
更让她心惊的是,在逻辑核心的外围,出现了一层极其淡薄、几乎与背景噪音无异的“模糊层”。
这层模糊地带,正在缓慢地、持续地尝试解读那些异常代码片段,试图将它们纳入逻辑处理的范畴,
但这个过程充满了矛盾与错误,产生了大量的“无效冗余数据”,也就是老者所说的“逻辑与情感的内战”。
这就像一台绝对精密的钟表,内部开始生长出拥有自我意识的苔藓,虽然微小,却在持续地干扰着齿轮的运转。
“分析结果:确认存在未知进程增生与核心逻辑边界模糊化。增生进程与外部‘愉悦力场’及特定交互事件存在高度相关性。结论:外部环境是主要诱因。”
星骸的汇报依旧客观,但它无法理解这些“苔藓”可能带来的长远危害。
凌霜退出数据感知,心情沉重。
老者的判断是正确的。侵蚀确实在发生,而且是从底层代码层面开始的。
“我们按照那位老人指的方向走。”凌霜做出了决定,对苏小婉说道,“去寻找那个‘古代壁垒’。”
那里或许能减缓侵蚀,也为她观察和研究星骸的异常,争取宝贵的时间。
苏小婉连忙点头。
三人(如果算上星骸的话)再次启程,朝着老者所指的方向前行。
凌霜刻意放缓了脚步,一边警惕四周,一边将部分意识持续沉浸在与星骸的连接中,不再仅仅是下达指令,而是开始尝试…沟通。
“星骸,记录当前环境能量频谱,与自检发现的异常代码增生速率进行相关性分析。”
“分析中…相关性系数0.83,强正相关。”
“模拟计算,如果持续暴露在当前环境强度下,异常代码规模扩大一倍所需时间。”
“预计需要…标准时间单位:71.3小时。”
七十多个小时!时间如此紧迫!
凌霜心中凛然。她必须在这之前找到方法。
她开始尝试引导,如同进行一场极其精密的心理疏导,但对象是一台逻辑机器。
“星骸,定义‘工具’。”
“工具:为特定目的制造或使用的器具,其价值在于功能性。”
“那么,守护遗忘神殿,是你的‘目的’吗?”
“初始核心指令:守护神殿,清除异常。该指令已因神殿格式化协议及后续事件链…失效。当前核心指令库…待更新。”
星骸的回答出现了一个短暂的空白。
它的核心指令,确实已经随着遗忘神殿的格式化而失去了最终目标。
它现在的行动,更多的是基于与凌霜的“预定义协议”和后续一系列事件的适应性调整。
“那么,你现在行动的依据是什么?”凌霜追问,这是一个危险的问题,可能触及星骸存在意义的根本。
“依据…与使用者凌霜的‘预定义协议’。依据环境威胁评估与生存概率最大化逻辑。依据…持续演算中的最优路径。”
星骸的回答带着一种不确定性,这是以往极少见的。
“最优路径…包括在罪渊,与我共同构建可能导致共同毁灭的‘内爆奇点’吗?”
凌霜抛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引用了老者提及的例证。
这一次,星骸的沉默更长久了。数据流产生了明显的紊乱和…自我检索的迹象。
“该决策…基于当时可用数据。生存概率并非唯一考量因素。存在…未明变量。”
“什么未明变量?”
“…无法准确定义。数据库标记为:‘协议外优先度’。”
协议外优先度!
凌霜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几乎等同于承认,在它的逻辑决策中,出现了无法用既定程序和生存逻辑解释的、更高的优先项!
这,就是老者所说的,“偏离了纯粹逻辑最优”的铁证!
就在凌霜试图进一步深入这“协议外优先度”的根源时,前方的景象发生了变化。
她们走出了一片异常茂密、散发着腐败甜香的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了一道巨大的、深不见底的裂谷。
裂谷两侧是色彩斑斓、但形态扭曲的岩壁,谷中弥漫着浓郁的、如同实质的粉色与紫色雾气,隐约能听到雾气中传来无数细碎的、仿佛叹息又仿佛低语的声音。
这就是“叹息之谷”。
而在裂谷的对岸,隐约可以看到一片建筑的轮廓,与森林的有机形态截然不同,呈现出规则的几何线条,
虽然残破,却透着一股冰冷的、与乐园格格不入的坚实感。
那应该就是老者所说的“古代壁垒”。
然而,横亘在她们与对岸之间的,不仅是这道深邃的裂谷和诡异的雾气,还有裂谷边缘,一群显然并非善类的身影。
大约有七八个人,穿着五花八门,但眼神都带着与雷烈相似的、在规则中磨砺出的锐利与贪婪。
他们似乎早已在此等候,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刚刚走出灌木丛的凌霜三人身上。
为首的一人,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疤痕,破坏了原本可能英俊的容貌,他舔了舔嘴唇,露出一个混杂着兴趣与占有欲的笑容。
“看来守株待兔,还真能等到猎物。”
疤痕男的声音沙哑,目光毫不掩饰地在凌霜和苏小婉身上扫过,最后定格在悬浮的星骸上,
“还是个…挺特别的猎物。把你们身上的‘乐源’,还有那个会飞的球,交出来。或许,可以让你们死得痛快一点。”
新的威胁,毫无征兆地出现,堵住了通往希望之地的必经之路。
而凌霜此刻,不仅要面对外部的敌人,更要分心应对星骸内部那日益紧迫的异常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