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咚…咚…”的沉重声响,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敲击在灵魂的鼓膜上。
每一声都带着一种古老的、漠然的韵律,仿佛来自大地深处,又像是某个沉睡巨兽正在苏醒的心跳。
伴随着这心跳声,一股浩瀚而饥饿的意志如同冰冷的潮水,漫过刚刚踏上岸边的凌霜一行人。
这股意志并不狂暴,也没有“清道夫”那种强制性的欢愉,更没有“糖果傀儡”扭曲的怨毒。
它纯粹而直接——一种对“存在”本身的否定,对一切“记忆”与“执念”的排斥。
它如同无形的磨盘,缓缓碾压过来,试图将闯入者那鲜明的“自我”痕迹磨平、碾碎,归于这片森林永恒的“安宁”。
“呃啊…”一个刚刚渡过溪流的幸存者抱着头颅跪倒在地,眼神开始涣散,
他过往的记忆、情感,甚至求生的欲望,都在那心跳声和意志的冲刷下迅速淡化。
“好累…就这样…睡下去也好…”
“清醒点!”雷烈一把将他提起,粗鲁地摇晃着,声音如同炸雷在他耳边响起,
“给老子记住!你叫什么名字!你从哪儿来!你他妈还想不想活下去!”
那幸存者一个激灵,涣散的眼神重新聚焦,虽然依旧充满恐惧,但至少稳住了心神。
凌霜强忍着灵魂层面的不适,迅速观察四周。
他们所在的地方,是“安宁之森”的边缘。
树木确实是正常的白桦与杨树,但它们的枝叶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白色,如同被漂白过一般,静止得没有一丝摇曳。
林间弥漫着乳白色的薄雾,能见度很低,那沉重的心跳声和否定意志正是从雾气深处传来。
脚下是松软的、如同骨粉般的白色泥土,踩上去悄无声息。
“这里的力量在侵蚀我们的存在感。”
凌霜沉声道,她手中的“哀恸结晶”散发出冰冷的黑光,帮助她抵御着那种“被遗忘”的侵蚀,
但结晶本身的光芒也在缓慢地黯淡,仿佛其中的“真实痛苦”正在被这片空间的“虚无”所中和。
“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边缘,找到老者所说的,通往‘永恒烘炉’的路径。”
“数据扫描受阻,雾气含有高浓度信息湮灭粒子。建议保持紧密队形,避免个体迷失。”
星骸的汇报简洁有力,它球体表面的暗紫色流光稳定运转,构建出一个微弱但有效的逻辑感知场,试图在迷雾中辨别方向。
它那经历过淬炼的“情感内核”,似乎对这种偏向“虚无”和“遗忘”的环境,有着独特的抗性。
“跟我来!”凌霜凭借鉴道铃对“真实”的微弱感应,以及“哀恸结晶”与这片森林深处某种同源力量的隐约共鸣,
选择了一个方向,率先踏入浓雾之中。苏小婉紧随其后,乐源的光芒如同指路明灯。
雷烈则带着剩下的十人,结成简单的阵型,警惕地断后。
越往深处走,雾气越发浓郁,那沉重的心跳声也越发清晰。
周围的树木开始出现变化,它们的树干和枝叶上,逐渐浮现出一些模糊的、流动的影像,像是褪色的记忆片段,又像是水中倒影。
这些影像大多支离破碎,充满了悲伤、遗憾或是最终的释然,正是那些选择“安宁”之人,被洗去后残留的痕迹。
突然,走在侧翼的一个幸存者发出一声惊叫。
众人望去,只见他惊恐地看着旁边一棵白桦树树干上浮现的影像——
那影像赫然是他自己的面容,正带着平静而空洞的微笑,缓缓沉入一片乳白色的光芒中。
“那是…那是‘往影’的残留!它在映射我们内心对‘安宁’的潜在渴望!”
苏小婉惊呼道,她手中的乐源光芒照射过去,那影像如同被惊扰的水面,荡漾了一下,缓缓消失。
但这只是一个开始。随着他们深入,越来越多的树木开始浮现出与队伍成员相关的影像。
有人看到自己与逝去亲人的最后告别被扭曲成温馨的永别;
有人看到自己最恐惧的战斗场景被美化成了英勇的牺牲;
有人甚至看到自己放弃了挣扎,主动饮下忘川水,走向“安宁”…
这些倒影并非攻击,却比任何直接的攻击更加凶险。
它们如同最精准的心理手术刀,挑动着每个人内心最深处的软肋、遗憾与对解脱的潜在向往,
不断削弱着他们的意志,引诱他们主动放弃“自我”。
队伍的行进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充满了挣扎与痛苦,
需要不断依靠凌霜的“哀恸结晶”、星骸的逻辑安抚、苏小婉的乐源净化以及同伴的互相提醒,才能勉强抵抗这种无声的侵蚀。
“这样下去不行!”雷烈低吼道,他粗犷的脸上也渗出了冷汗,
他看到的倒影是他曾经带领的团队在一次次狩猎中覆灭的场景,被扭曲成了他们获得了永恒安息的画面。
“还没见到守护者的影子,我们就要被自己逼疯了!”
凌霜眉头紧锁,社会学透镜全力分析着这片区域的规则。
这“安宁之森”,就像一个巨大的、被动式的精神领域,它不主动攻击,
而是放大闯入者内心的动摇,让他们自己走向毁灭。
这类似于某些极权环境下,通过制造普遍性的恐惧与绝望,让个体从内部崩溃的统治术。
“星骸,能否干扰这些倒影的生成机制?”凌霜问道。
“尝试中…倒影生成基于环境对个体意识波动的捕捉与反馈。直接干扰环境效率低下。建议:强化个体意识屏障,或…提供更强的、统一的意识焦点进行覆盖。”
星骸回应道,它的暗紫色流光开始尝试模拟出一种“集体意志”的波动,但效果有限。
更强的、统一的意识焦点?
凌霜心中一动。她停下脚步,看向身后那些在精神折磨中苦苦支撑的同伴。
“大家听我说!”
她的声音穿透迷雾,带着鉴道铃特有的清心效果,
“不要去看那些倒影!那只是这片森林利用你们内心弱点制造的幻象!记住我们为什么来到这里!记住我们渡过忘川时的那份决心!”
她举起手中的“哀恸结晶”,将其中蕴含的、那些被镇压文明的痛苦与不屈,
那些对抗遗忘的“真实”,毫无保留地激发出来!
“我们不是为了沉溺于过去的悲伤或虚假的安宁而来的!我们是来寻找真相的!是来打破这虚假乐园的!我们的痛苦,我们的记忆,哪怕再不堪,也是我们存在的证明!不容许被任何人、任何力量抹去!”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亢,带着一种宣言般的力量。
与此同时,她引导着“哀恸结晶”的力量,并非仅仅防御,而是如同一个共鸣器,
试图与每个人内心深处那份不愿屈服、渴望真实的念头产生共鸣!
渐渐地,一丝丝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反抗意志,
从雷烈、从苏小婉、从每一个幸存者身上升起,如同星星之火,汇聚到凌霜身边,与“哀恸结晶”的光芒融合在一起。
星骸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种变化,它球体的暗紫色流光立刻调整频率,不再是模拟,
而是开始引导、放大这股汇聚起来的“集体反抗意志”,将其化作一道无形的、坚韧的护盾,笼罩住整个队伍。
那些树木上浮现的、诱惑性的倒影,在这股凝聚的、充满“生”的渴望的意志冲击下,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淡化!
队伍的士气为之一振!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然而,他们的举动,似乎彻底激怒了迷雾深处的存在。
那沉重的心跳声陡然加速!“咚!咚!咚!”如同战鼓擂响。
弥漫的意志从之前的漠然否定,变得充满了冰冷的怒意。
前方的雾气剧烈翻涌,向两侧分开,露出了一片奇异的景象——
那是一片巨大无比的湖泊,湖面平滑如镜,没有一丝涟漪。
湖水的颜色并非清澈,也不是忘川的乳白,而是一种深邃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纯黑。
然而,在这纯黑的湖面上,却清晰地倒映着天空(那灰蒙蒙的天光)、四周灰白的树木,以及…刚刚走到湖边的凌霜一行人的身影。
但诡异的是,湖中的倒影,与他们本人并不完全一样。
凌霜的倒影,周身缠绕着冰冷的银色锁链(神性束缚?),眼神空洞,如同没有灵魂的人偶。
星骸的倒影,不再是球体,而是一团不断崩溃又重组的、混乱的数据乱流。
苏小婉的倒影,怀中的乐源黯淡无光,她自身则在无声地哭泣。
雷烈的倒影,则是一个被无数阴影之手拖向深渊的挣扎身影。
其他幸存者的倒影,也各自呈现出他们内心最恐惧、最不堪,或者被这片森林所定义的“最终归宿”的形态。
这面黑色的“镜湖”,映照出的并非表象,而是…每个人在“安宁”规则下,被剥离了希望与反抗意志后,最“真实”也最绝望的终末可能性!
“欢迎来到…镜湖。”一个冰冷、毫无感情波动的声音,直接在所有人的意识中响起。
随着声音,三个巨大的身影,缓缓从镜湖那纯黑的水面之下浮升而起。
它们的形态模糊不清,仿佛是由纯粹的“阴影”和“寂静”构成,没有固定的五官,只有大致的人形轮廓。
它们的身躯仿佛连接着整个镜湖,随着它们的出现,湖水中那些绝望的倒影仿佛活了过来,
开始向着岸上的“本体”投来无声的、充满诱惑与威胁的注视。
它们,就是“安宁之森”的守护者——“镜影行者”。
为首的那个镜影行者,抬起由阴影构成的手臂,指向凌霜,那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抗拒安宁,即是虚妄。映照真实,归于寂静。”
话音未落,镜湖中,凌霜那个被银色锁链缠绕的倒影,竟然缓缓地…从湖水中站了起来!
它如同一个真正的实体,迈着僵硬的步伐,踏着纯黑的水面,一步步走向岸边的凌霜!
与此同时,一股强大的、试图将她同化成那倒影状态的法则力量,如同无形的枷锁,笼罩了她!
其他两个镜影行者,也分别指向星骸和雷烈。
湖中星骸那混乱数据流的倒影、雷烈那被拖向深渊的倒影,也同时活化,脱离湖面,走向各自的“本体”!
战斗,以这种超出常理的方式,瞬间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