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那五色光芒的笼罩,四人顿觉天旋地转,周遭的塔林、山风、乃至对手老僧,都如同水中倒影般破碎、消散。他们的意识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强行抽离,坠入了一个无边无际、光怪陆离的旋涡之中。
首先是南烟,她的眼前最先浮现的是父母慈祥的面容。她看到母亲温柔地哼着歌谣,哄着襁褓中啼哭的自己;看到父亲笨拙地抱着自己,脸上洋溢着初为人父的喜悦。时光飞速流逝,她看到自己蹒跚学步,看到父母省吃俭用供她读书识字,看到他们鬓角渐渐染上白霜,腰身不再挺直……然后,画面陡然变得灰暗。父母相继病倒,在病榻上痛苦呻吟,最终化作两杯黄土。紧接着,赵家老太太那刻薄刁钻的嘴脸出现,指着她的鼻子谩骂,抢夺她家的田产,逼得她孤苦无依……这人世间的生、老、病、死、怨憎会,如同汹涌的潮水,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她的心神,让她感受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与悲苦。她明知是幻,但那情感却无比真实,她挣扎着,嘶喊着,却仿佛深陷泥潭,越陷越深。
无涯的幻境则充满了血腥与仇恨。他一次又一次地“目睹”恩师木林杉被盈克和金如虎围攻的场景。师父为了让自己看清楚金如虎的绝招,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还要遭受痛苦,最终力竭而亡,那双充满不甘与担忧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仿佛在催促他报仇。这惨烈的一幕,如同最残酷的刑罚,在他眼前循环播放。每一次重演,都让无涯心中的怒火与恨意增添一分,他双目赤红,紧握的双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几乎要迷失在这无尽的复仇执念之中,恨不得立刻将仇人碎尸万段。
花晨子陷入的,则是离别的苦楚。她与明紫相处的点点滴滴,那些花前月下的甜蜜,那些并肩作战的信任,都化为最锋利的刀刃,切割着她的心。然后,便是那场不得不面对的分别。明紫转身离去的背影决绝而孤独,任凭她在身后如何呼唤,都不曾回头。这分离的痛苦,啃噬着她的灵魂,让她沉浸在无尽的思念与哀伤之中,难以自拔。
唯有晟竹道长,在那五色光芒及体的瞬间,周身便自然而然地泛起一层清蒙蒙的道韵光华。那能侵蚀常人神魂的轮回之苦,靠近他时,便如溪流汇入大海,虽激起些许涟漪,却难以撼动其根本。一来是他修为高深,心境早已臻至圆融无碍之境,外魔难侵;二来,正如那老僧所言,道教修行,重在今生,追求的是超脱逍遥于当世,对于轮回、来世之说,本就不如佛家那般执着在意。故而,这五苦轮回灯的光芒,对他影响甚微,他始终保持着灵台的清明。
那老僧人见南烟、无涯、花晨子三人脸上或悲或怒或哀,神情痛苦,身形摇摇欲坠,显然已深深陷入轮回幻境,脸上不由得露出得意之色,对着唯一清醒的晟竹道长嘲弄道:“你这三个徒弟,道心不坚,都已陷入自身轮回之苦了。就算老衲此刻放你过去,你孤身一人去那大都府,还有什么意义呢?哈哈哈!”
晟竹道长对老僧的嘲笑充耳不闻,他眉头微蹙,目光扫过陷入痛苦的三个晚辈,心中已有决断。他尝试呼唤三人的名字,试图以声音唤醒他们沉沦的意识,但三人如同被封闭了六识,毫无反应。
不再犹豫,晟竹道长盘膝坐下,手掐道诀,口中开始诵念起玄奥的经文。起初声音不大,但每一个音节都清晰无比,蕴含着镇定心神、驱邪缚魅的力量——正是道门秘传的《太上九真金箓度命经》。
随着经文声响起,一股清凉、祥和而又坚韧无比的力量,以晟竹道长为圆心扩散开来。这力量无形无质,却仿佛化作了一只只温暖的大手,轻柔而又坚定地探入那五苦轮回灯制造的幻境旋涡之中,试图抓住南烟、无涯和花晨子沉沦的元神,将他们强行拉回现实。
老僧人立刻察觉到了异样,只见南烟三人的身体微微颤动,脸上挣扎痛苦的神色似乎有了一丝缓和的迹象。他心中一惊,暗骂这道士果然难缠,不敢怠慢,连忙催动全身法力,口中梵咒念得更加急促洪亮。
那盏五苦轮回灯得到更强法力的加持,灯焰“噗”地一声窜高数寸,青、赤、黄、白、黑五色光芒变得更加耀眼刺目,幻境的力量也随之暴涨,死死地拖住三人的元神,与晟竹道长的经文之力抗衡。
一场无声无息,却又凶险万分的元神争夺战,在这古老的塔林之中陷入了紧张的拉锯。一边是道门度人经文的慈悲牵引,一边是佛门轮回之苦的执念拉扯,双方力量交织,互不相让。
就在这紧要关头,从塔林深处,一个苍老却充满威严,如同暮鼓晨钟般的声音,蓦然响起:“孽徒!你既已出家,为何还要强行介入这人世间的因果纠缠?还不速速住手!”
这声音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直指人心的力量,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甚至连陷入幻境的南烟三人都心神一震。
那老僧人闻声,如同被当头棒喝,浑身剧震,脸上得意的神色瞬间被惊愕与惶恐取代,失声叫道:“师……师父?怎么是您!我……我这是要为灵风禅师报仇啊!”
只见从塔林深处,缓步走出一位大和尚。此人身材高大,披着朴素的袈裟,虽眉须尽白,满面皱纹,显得年岁极高,但一双眼睛却清澈明亮,如同婴孩,行走之间步伐沉稳,声若洪钟,自有一股宝相庄严的气度。来人正是这老僧人的授业恩师——妙成法师。
晟竹道长在声音响起时便已心生感应,此刻见到妙成法师的真容,感受到对方那深不可测的修为与纯正的佛门气息,立刻收敛经文,长身而起,拱手为礼,态度恭敬地说道:“高僧在上,贫道晟竹,在此给您见礼了。”
妙成法师单手立掌于胸前,微微躬身还礼,目光落在晟竹道长身上,带着一丝审视与回忆,缓缓开口道:“阿弥陀佛!道长不必多礼。若老衲所料不差,你可是灵真祖师的门下弟子?”
晟竹道长心中微讶,再次躬身:“正是晚辈。想不到法师竟识得家师。”
妙成法师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点了点头:“多年前曾与你师父灵真道长有过一面之缘,坐而论道,获益良多。中原佛道,虽修行路径不同,但导人向善、追求超脱的本意却是一家。可叹世间总有人执着于门户之见,非要斗个你死我活,实非我辈出家人应有之念。”
说着,他目光转向那面色惨白、噤若寒蝉的老僧,语气转为严厉:“我这徒弟,嗔念未消,执迷不悟,今日做出此等事情,惊扰了道长与几位小友,实是老衲管教不严之过。老衲在此,代他向诸位赔罪了。” 言罢,竟是朝着晟竹道长等人,躬身行了一礼。
晟竹道长见状,如何敢受,赶忙侧身避开,并疾步上前虚扶:“高僧言重了,万万使不得,此事乃误会一场,既然说开便好。”
妙成法师直起身,不再多言,只是抬起手,宽大的僧袍衣袖对着那仍在燃烧的五苦轮回灯轻轻一挥。不见有任何法力波动,那盏散发着诡异光芒、困住南烟三人心神的油灯,灯焰却应手而灭,那弥漫在空气中的五色光芒也如同潮水般退去,瞬间消散于无形。
随着灯焰熄灭,笼罩在南烟、无涯、花晨子心神上的沉重枷锁仿佛骤然松开。三人几乎是同时身体一软,意识从无尽的轮回苦海中挣脱出来,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地喘息着,脸上犹自带着未散尽的惊悸与迷茫。
“我们……出来了?”花晨子抚着胸口,心有余悸。
南烟和无涯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后怕与一丝历经磨难后的清明。
经过晟竹道长的简要介绍,三人这才明白是这位突然出现的妙成法师救了他们,连忙上前恭敬行礼致谢。
妙成法师坦然受了他们的礼,目光在三人身上停留片刻,尤其是在无涯和南烟身上多看了一眼,却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对晟竹道长道:“前路尚远,诸位好自为之。请吧。”随后小声对道长说:“小心无影之人!”
晟竹道长听了倒吸一口凉气,点点头,他再次向妙成法师道谢后,便带着已然恢复清醒,但精神仍有些萎靡的三人,迅速离开了这片险些让他们永世沉沦的诡异塔林。
身 后,只留下那羞愧低头的老僧,以及默然肃立、目送他们离去的妙成法师。塔林间,风声依旧,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佛道之争与轮回考验,从未发生过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