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的桃花谷外,连虫鸣都歇了。
村民搭的棚子缩在荆棘堆内侧,像个被裹在刺壳里的蛹,黑乎乎一团。
棚子里没半点声响,只有偶尔漏出的、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
百来号人挤在一起,连翻身都不敢大动,生怕惊动了什么。
夜越深,身体的疲惫让他们越熬不住,终于是眼皮扛不住了,沉沉的陷入梦境之中。
睡意如同会传染一般,有一个睡着了,其他的人也开始慢慢睡着,没过多久,一个还醒着的人都没有了。
棚子外,李伯和老周背靠着荆棘堆坐下,中间夹着一支松明火把。
今天其他人都很忙碌,他俩比较轻松,所以守夜的事情就由他们这两个老人来做。
虽说是老人,其实也就五六十岁,只不过劳碌命,看起来显得老,不过古代这个年纪,说是老人也没错。
火把烧得慢,橘红色的火苗明明灭灭,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身前的空地上,风一吹,影子就跟着扭曲,像有活物在地上爬。
老周攥着木棍的手,早被汗浸得发滑,指节却绷得发白,眼睛死死盯着火把照不到的黑暗。
那片黑太浓了,浓得像能吞人,连远处树木的轮廓都融在里面,只有风刮过灌木时,发出沙!沙!的响。
一声接一声,慢悠悠的,像有人躲在暗处,贴着地面喘气。
“老李……”
老周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嘴唇动了半天才敢出声。
“你说…… 那头熊,会不会跟到这儿来?”
他说的“那头熊”,是刻在所有人心里的阴影。
白天堆荆棘时硬撑起来的狠劲早没了,此刻只剩下满心的慌张,连喉咙都发紧。
新地方虽说是林默找的,离那山洞也有些远,可谁知道那凶物会不会循着气味追过来。
李伯没立刻回话,只是抬手拨了拨火把上的火星,火星溅起来,又迅速落回黑暗里。
他的后背抵着冰凉的木棚,树枝隔着衣裳硌得慌,却不敢挪半分。
离木棚远点,就离那片未知的黑暗近点,离那片恐怖近点。
“别说话。”
李伯的声音比老周还低,带着点刻意的镇定,可握着另一只空拳的手,指缝里全是汗。
“盯着点就行,有动静先别喊,火和棍子在,真来了也能挡挡,我们人多怕什么,这围栏这么高,它轻易不能进来。”
话是这么说,他的眼睛却没敢离开黑暗一秒,连眨眼都比平时快了些。
两人就这么僵坐着,火把的光一点点弱下去,周围的黑暗像是趁这功夫,慢慢往这边挪。
风还在刮,灌木的沙沙声里,突然掺了点别的动静。
那窸窣声突然从荆棘堆外侧冒出来,离得极近,像是有东西正贴着刺枝往这边挪。
尖刺被蹭得发出咔嗒的轻响,一下下敲在两人心上。
老周的身子瞬间僵了,攥着木棍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这动静说大不大,却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分不清是风吹的,还是活物弄出来的。
他刚想开口问,喉咙却发紧,连气都不敢喘匀,眼睛死死钉在声音来源的黑暗里。
李伯的后背瞬间绷紧,被树枝硌得生疼也没敢动,手悄悄摸向身侧的石头,指尖抖得厉害。
他比老周更怕,白天堆荆棘时就总想着那熊的模样,此刻这不明不白的动静,像根针戳在他心上,生怕下一秒就看到那双泛绿光的眼睛。
窸窣声还在持续,甚至隐约能听到什么东西扒拉的动静,像是有东西在试着钻过荆棘缝。
老周的脸唰地白了,嘴一张就要喊,李伯猛地侧过身,掌心死死捂住他的嘴。
另一只手竖在嘴边,眼神里的惊恐几乎要溢出来,连摇头都不敢太用力,只盯着那片黑暗,连呼吸都停了。
两人就这么僵着,火把的火苗晃得更厉害,把他们的影子映在荆棘堆上,像两个绷直的木偶。
过了几秒,一道灰影突然从荆棘枝下窜出来,嗖地钻进旁边的草丛。
是只半大的田鼠,嘴里还叼着颗草籽。
老周的身子咚地往木棚上靠了靠,大口大口喘着气,后背的汗瞬间把衣裳浸透,连声音都带着颤:“娘的……原来是这玩意儿……”
李伯也松了手,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指缝里全是湿的,刚才那几秒,他差点以为是那熊又找来了。
他拍了拍老周的胳膊,刚想安慰两句,突然顿住了。
风里的沙沙声停了。
不是慢慢歇的,是突然断的,像有人伸手掐断了似的。
周围静得可怕,连火把燃烧的噼啪声,都变得格外清晰。
紧接着,地面传来了咚!的一声。
很沉,很慢,像有块大石头砸在地上,震得两人坐着的地面都轻轻颤了颤。
老周刚平复下去的心跳,瞬间又炸了,他僵着脖子,往黑暗里看。
什么都没有,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
咚——咚——
又是两声,比刚才更近了。
脚步声越来越清晰,沉重、缓慢,每一步都踩在两人的心跳上,地面的震动也越来越明显,连荆棘堆的枝条,都跟着轻轻晃。
老周手里的木棍“啪嗒”掉在地上,他想捡,可手像被冻住了,怎么都抬不起来。火把从他手里滑出去,滚到地上,火苗晃了晃,差点灭了,最后勉强稳住,把前方的黑暗照出一小片。
就在那片光里,一个黑影从树后慢慢显了形。
先是两只泛着绿光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像两团鬼火,死死盯着荆棘堆。
接着是庞大的身躯,比村里的水牛还壮一圈,黑色的毛在火光下泛着油光。
肩背高高拱起,每呼吸一次,胸口就起伏一下,发出“呼——哧——呼——哧——”的粗重喘息。
老周的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声,却喊不出一个字,身子抖得像筛糠,连往后躲的力气都没有。
他怕自己一动,就会被那只绿眼睛盯上。
李伯的脸也白了,比老周还甚,他死死咬着牙,才没让自己喊出声,手紧紧攥着石头,指节都泛了青。
他见过这熊,见过它一爪子拍断木棍的狠劲,见过它拖着人消失在树林里的模样,此刻这东西就站在面前,离他们只有几步远。
熊停在荆棘堆前,鼻子凑过来,在刺枝上嗅了嗅,粗重的喘息声顺着风飘过来,带着股腥气,清晰地传到棚子里。
棚子里原本压抑的呼吸声,瞬间全没了,只剩一片死寂。
李伯看着那只在火光下泛着光的熊爪,指甲又长又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它真的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