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里还温着饭菜,是苏婉特意给林默留的。
粗瓷碗里盛着野菜粥,表面浮着层淡淡的油花,碗边还放着块用油纸包着的兔子肉,肉上还带着点酱汁,是苏婉怕凉了,特意放在灶膛边焐着的。
张桂兰和苏青苏蓝早已吃过饭,此刻正坐在炕边收拾东西。
张桂兰手里叠着件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针脚歪歪扭扭的,她叠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摸一摸布料,像是在琢磨要不要带上。
苏青拿着块旧布,正往里面包着几双破了洞的布鞋。
苏蓝则蹲在旁边,把一小缕棉线缠在手指上,动作里带着些心不在焉,眼神总往灶房的方向瞟。
苏婉端着热好的碗过来,把筷子塞进林默手里,察觉到他手心里的凉,又赶紧把自己的手覆上去捂了捂:“快吃吧,野菜粥还热乎,我给你留了块兔子肉,灶膛边焐着,没凉透。”
林默接过碗,坐在灶房的小板凳上,扒拉着碗里的粥。
野菜的涩味混着点肉香,在嘴里慢慢散开,可他没什么胃口,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心里的事像块石头压着,嚼什么都没滋味。
白天流民说的话还在耳边转,还有自己动手杀人时,那温热的血溅在手上的触感,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发怵。
本以为抓住野猪后,日子能慢慢变好了,谁知道又冒出来叛军造反的事,真是倒霉。
“娘和青儿蓝儿都在屋里呢,等着你吃完商量事。”
苏婉站在旁边,看着他碗里没怎么动的肉,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围裙的边角。
“别担心,真要躲进山里,她能帮着照看丫丫,青儿蓝儿也能帮忙挖野菜、拾柴,不会给你添乱,就算在山里,我们一家人也能过好日子。”
林默“嗯”了一声,往嘴里塞了口肉,慢慢嚼着。
肉的香味很浓,却没让他胃口好起来,他咽下肉,抬眼看向苏婉。
“我明天一早就进山,先去看看之前发现的那几个山洞能不能住。你们在家把能带的东西收拾好,粮食不用多带,山里能找着野菜、野果,多带点布和针线,夜里冷,能缝缝补补挡挡风;还有火种,得用陶罐装着,别弄湿了,山里晚上生火全靠它。”
“知道了。”
苏婉点头,蹲下来帮他理了理裤脚,指尖碰到他裤腿上沾的泥,轻轻抠了下来。
“你自己当心点,别太急着赶路,山路不好走,尤其是后山那段,有不少碎石子,别崴了脚。要是山洞不合适,别硬找,早点回来,咱们再想别的办法。”
林默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碗,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指尖能感觉到她脸上的薄汗,还有点粗糙的触感,是常年风吹日晒的缘故。
“没事,我熟,,哪有坑哪有坡都记着呢。”
回到屋里时,张桂兰正把几件打满补丁的衣裳往布包里塞。
她拿起一件苏婉以前的旧绸缎衣裳,料子还是好的,就是边角磨破了,她叹了口气,又把衣裳放了回去。
布包太小,装不下这么占地方的东西,只能选最耐穿的粗布衣裳。
苏青和苏蓝蹲在地上,整理着一小袋种子,小心翼翼地装在布口袋里,说“到山里试试能不能种”,苏蓝小声应着“山里土肥,应该能长”。
见林默进来,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抬头看着他。
张桂兰手里还攥着布包的带子,苏青手里捧着种子袋,苏蓝则赶紧站了起来,往旁边挪了挪,给林默腾地方。
“都收拾得差不多了?”林默问。
“嗯,也没啥好带的,就几件衣裳、这点种子,还有一小包盐。”
张桂兰把布包系紧,盐包被她塞在布包最里面,“山里缺盐,这点省着用,能撑些日子。要是能安稳过日子,谁愿意往山里钻啊,可现在这光景,也没法子。”
苏婉走过去,把布包往炕边挪了挪,避开漏风的墙缝:“娘,别想了,等风头过了,咱们就回来。”
夜色一点点浓了,窗外的虫鸣渐渐稀了,也该睡了,明天还得早起进山,得养足精神。
张桂兰和苏青苏蓝在炕的另一头准备躺下。
她们从布包里翻出旧肚兜,苏青手笨,解了半天没解开带子,带子缠在手上,脸涨得通红,急得鼻尖都冒了汗。
苏蓝赶紧伸手帮她,指尖轻轻扯着带子,小声说“别着急,慢点开,带子都快被你扯断了”。
两人背对着林默,飞快地换好衣服,把换下来的旧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进布包最底层,怕路上弄脏了。
屋里光线暗,只有油灯的火苗在轻轻跳动,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娘,青儿,蓝儿,过来这边睡吧。”
林默清了清嗓子,打破了屋里的安静,“炕不大,但挤挤暖和,夜里也能照应着点,山里冷,在家先习惯习惯。”
“过来吧。”
苏婉往旁边挪了挪,给她们腾地方,炕席被她蹭得发出轻微的声响,“林默说得对,挤着暖和,丫丫也怕凉,多个人还能帮着盖盖被子。”
张桂兰这才带着苏青苏蓝挪了过来。
她挨着苏婉躺下,苏婉能感觉到她胳膊上的老茧,心里有点发酸。
苏青和苏蓝挤在张桂兰另一边,苏蓝冷得往姐姐身边靠,苏青把盖在身上的旧布往她那边拉了拉。
丫丫早就睡熟了,小身子蜷缩在最里边,头靠在苏婉胳膊上,呼吸均匀。
油灯还亮着,没人说话,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在屋里起伏。
林默看着跳动的火苗,脑子里乱糟糟的。
白天杀人的画面、流民说的太守反了的事、家人惊慌的脸,像走马灯似的转个不停。
心里那股压抑的火气没处发泄,浑身都觉得不得劲,后背靠在土墙上,能感觉到墙的凉意,却压不住心里的燥热。
他还在担心,进山后丫丫会不会生病,苏婉身体弱能不能扛住山里的冷,张桂兰年纪大了,走山路会不会累着,苏青苏蓝能不能适应山里的日子。
林默躺在那里,大口喘着气,身上的汗湿了粗布褂子,贴在背上难受得很,可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还是没散去,反而更强烈了。
他睁开眼,看着黑漆漆的房梁,一点睡意都没有。
“我出去吹吹风。”
林默低声说了一句,生怕吵醒丫丫,起身时轻轻挪开压在腿上的苏婉的手,披了件旧布衫,轻轻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的空气很凉,带着露水的湿气,吹在脸上能稍微压下点心里的燥热。
林默走到水缸边,舀了瓢凉水浇在脸上,冰凉的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脖子里,让他稍微清醒了点。
他靠在门框上,望着远处的山影,山影在夜色里黑漆漆的,像蹲在那里的巨兽,危险神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