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防营的驻地在锦官城西侧,靠近城墙,是一片由青石垒砌、戒备森严的建筑群。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肃杀和铁血的气息,与城中心的繁华喧嚣截然不同。
客栈掌柜将陈遗舟带到营门口,便战战兢兢地告辞离去。一名早已等候在此的巡防队正,面无表情地查验了陈遗舟的身份后,引着他向内走去。
穿过几重岗哨,来到一处光线略显昏暗的偏厅。厅内陈设简单,只有几张硬木椅子和一张公案。公案后,坐着一名面色冷峻、眼神锐利如鹰的中年军官,肩章显示其校尉身份,修为赫然是燃芯巅峰。那日去客栈盘查的队长,正恭敬地站在一旁。
“校尉大人,陈遗舟带到。”队正行礼禀报。
那校尉抬起眼皮,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落在陈遗舟身上,带着审视和压迫感。燃芯巅峰的灵压若有若无地弥漫开来,试图给陈遗舟一个下马威。
若是之前的陈遗舟,或许会感到不适。但如今他拳意初成,心境稳固,修为也晋升中期,这点威压对他而言,如同清风拂面。他神色平静,不卑不亢地拱手行礼:“散修陈遗舟,见过校尉大人。”
校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没想到这个看似普通的年轻人,在自己的威压下竟能如此镇定。他收起轻视之心,冷声开口,直奔主题:“陈遗舟,三日前,在城南废弃矿区附近,发生一起恶性斗殴事件。一名叫刘疤子的散修被人废去修为,据目击者指认,是你所为。你可承认?”
陈遗舟心中了然,果然是为了刀疤汉子的事情。他早已打好腹稿,坦然道:“回大人,确有此事。但并非斗殴,而是自卫。”
“自卫?”校尉冷哼一声,“刘疤子燃芯中期修为,被你一介燃芯初期废掉?这自卫之说,未免牵强!”
陈遗舟早已料到对方会有此问,从容道:“大人明鉴。当时刘疤子与其同伙意图对一名无辜老妇不利,晚辈路见不平,出言制止。那刘疤子不由分说,便持刀行凶,刀刀致命。晚辈迫于无奈,只得出手反击,一时失手,重创了他。此事皆有那老妇及其邻居可以作证。晚辈虽手段过激,但实属情非得已,旨在制止暴行,而非主动寻衅。”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将追踪邪能矿石的事情完全隐去,只突出了对方行凶和自己自卫的情节,并将结果归为“失手”,合情合理。
校尉盯着陈遗舟,试图从他脸上找出破绽,但陈遗舟眼神清澈,语气诚恳,看不出丝毫心虚。他沉默片刻,对旁边的队长使了个眼色。那队长会意,转身出去,想必是去核实陈遗舟所说的“人证”了。
厅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校尉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的声音,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陈遗舟心念电转。城主府刚宴请过,巡防营就立刻拿人问话,这绝不仅仅是追究一件普通的斗殴事件那么简单。很可能,是司徒明镜借题发挥,想进一步试探自己的底细,或者敲打自己这个“不安定因素”。
他必须小心应对,既不能软弱可欺,也不能过于强硬,激化矛盾。
约莫一炷香后,那队长回来了,在校尉耳边低语了几句。校尉的脸色微微变化,看向陈遗舟的目光更加复杂。显然,核实的结果对陈遗舟有利。
“即便事出有因,你私自废人修为,亦触犯城规。”校尉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严厉,“按律,当废去修为,逐出锦官城!”
陈遗舟心中冷笑,知道这是对方在施加压力。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校尉:“大人,律法不外乎人情。当时情况危急,若晚辈束手待毙,此刻躺在那里的,便是晚辈的尸体。制止暴行,反遭严惩,恐怕寒了天下侠义之士的心,亦有损锦官城‘法度森严、庇护良善’之名。晚辈相信,司徒城主和大人,定会明察秋毫,秉公处理。”
他这番话,既点出了自己的正当性,又抬出了司徒明镜和锦官城的声誉,软中带硬。
校尉闻言,眉头紧锁。他确实接到了城主的暗示,要“妥善”处理此事,既不能放纵,也不能过于严苛,主要是敲打和摸底。眼前这小子,看似年轻,却言辞犀利,心思缜密,着实不好对付。
就在校尉沉吟之际,一名卫兵匆匆进来,禀报道:“校尉大人,墨家三执事在外求见,说是有要事禀报,事关公输大师遇袭一案!”
墨老三?他来这里做什么?陈遗舟心中升起一丝不妙的预感。
校尉显然也有些意外,沉声道:“让他进来。”
很快,墨老三快步走入厅内,先是恭敬地向校尉行礼,然后目光阴鸷地瞥了陈遗舟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墨执事,你有何要事?”校尉问道。
墨老三拱手道:“回禀校尉大人,关于公输衍遇袭一事,我墨家经过仔细调查,发现了一条重要线索!”他顿了顿,故意提高了音量,“我们怀疑,袭击公输衍的贼人,与这位陈遗舟小友,可能有所关联!”
此言一出,厅内气氛顿时一变!
校尉的目光瞬间锐利如刀,死死盯住陈遗舟。就连旁边的那位队长,也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陈遗舟心中震怒,面上却不动声色,冷冷地看着墨老三:“墨执事,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乱说。你有何证据?”
墨老三似乎早有准备,狞笑一声:“证据?当然有!据我墨家弟子查探,在公输衍遇袭前,曾有人看到你与公输衍在僻静处密谈许久!而袭击发生后不久,你又恰好出现在现场附近!这难道是巧合?”
他这话纯属污蔑!陈遗舟与公输衍只是在广场公开交谈,何来密谈?至于出现在现场附近,更是无稽之谈!
“墨执事,你这是在凭空捏造,血口喷人!”陈遗舟语气冰冷,“我与公输先生只是在盛会广场相遇,谈论机关之术,光明正大,何来密谈?至于袭击现场,我当时正在客栈修炼,有何人证物证能证明我出现过?”
“人证物证?”墨老三嗤笑,“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小子,你来历不明,行事乖张,先是在坊市逞凶,后又与公输衍过从甚密,如今公输衍遇袭,你嫌疑最大!校尉大人,依我看,应立即将此子拿下,严加拷问,必能水落石出!”
这分明是借刀杀人!墨老三因为之前的冲突怀恨在心,又见公输衍遇袭,便想趁机将脏水泼到自己身上,一石二鸟!
校尉的脸色阴沉下来,目光在陈遗舟和墨老三之间来回扫视。墨家的指控虽然牵强,但并非完全没有由头。尤其是在这个敏感时期,任何一点嫌疑都可能被放大。
“陈遗舟,墨执事的指控,你有何解释?”校尉沉声问道,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遗舟心知,此刻任何慌乱或愤怒都是徒劳。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中飞速思考对策。直接反驳墨老三的污蔑效果不大,必须拿出更有力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那日追踪售卖邪能矿石的摊主时,在死胡同外隐约感受到的几道微弱却精悍的气息……当时以为是巡防营的普通巡逻队,但现在想来,或许……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成形。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地看着校尉,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自信:“校尉大人,墨执事的指控,纯属无稽之谈,晚辈不屑辩解。不过,关于公输先生遇袭一事,晚辈或许能提供一些……不同的线索。”
“哦?”校尉眼中闪过一丝兴趣,“什么线索?”
陈遗舟缓缓道:“晚辈那日虽未亲眼目睹袭击过程,但在事后,曾偶然听到两个行迹可疑之人的对话。他们提及……‘黑矿坑’、‘上面的大人’以及……‘千机堂的废料’这几个词。当时晚辈并未在意,如今想来,或许与袭击案有关。”
他这话半真半假,将刀疤汉子供出的信息,巧妙地包装成了“偶然听闻”,并且隐去了“影杀殿”这个关键词,只提了“上面的大人”,却故意点出了“千机堂的废料”!
千机堂,正是墨家炼制暗器的堂口!
果然,此言一出,墨老三脸色骤变,厉声喝道:“小子!你胡说什么!”
校尉的目光瞬间转向墨老三,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墨执事,千机堂的废料,是怎么回事?”
墨老三额头瞬间冒出冷汗,支吾道:“大……大人休要听他一派胡言!我千机堂管理严格,废料皆按规定处理,岂会流落在外?此子分明是故意污蔑我墨家!”
陈遗舟淡淡道:“是否是污蔑,查一查便知。或许,是贵堂口管理不慎,被某些别有用心之人利用了也说不定。校尉大人若派人细查近日千机堂的废料流向,或许能有意外收获。”
他这话进退有据,既指出了可能性,又没有直接咬死墨家,给了校尉调查的台阶,也将矛头巧妙地引回了墨家身上。
校尉深深看了陈遗舟一眼,又看了看脸色苍白的墨老三,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他冷哼一声:“此事,本官自会查个水落石出!墨执事,你先回去吧!”
墨老三如蒙大赦,又恨恨地瞪了陈遗舟一眼,狼狈离去。
厅内再次剩下校尉和陈遗舟二人。
校尉盯着陈遗舟,良久,才缓缓开口道:“陈遗舟,你很好。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胆识和急智。不过,你要记住,锦官城不是可以任你随心所欲的地方。有些浑水,不是你能蹚的。”
这话既是警告,也带着一丝欣赏。
陈遗舟拱手道:“晚辈谨记大人教诲。晚辈只想安心修行,不愿卷入任何是非。”
“希望如此。”校尉摆了摆手,“今日之事,暂且作罢。你可以走了。”
“多谢大人。”陈遗舟行礼,转身从容离去。
走出巡防营大门,阳光有些刺眼。陈遗舟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背后那道若有若无的审视目光消失,才缓缓放松下来。
这一次,可谓险之又险。若非他急中生智,反将一军,恐怕真要被墨老三得逞。
身似浮萍,漂泊无定,在这势力错综复杂的巨城中,他无根无底,随时可能被风浪掀翻。
但,他的心,却愈发像磐石般坚定。
无论遭遇何种诬陷、何种压力,他都不会退缩,不会迷失。他会用自己的智慧和拳头,在这纷扰的江湖中,站稳脚跟,一步步走向大道之巅。
回到悦来客栈,叶知秋仍在房间内打坐,见他安然归来,只是微微颔首,并未多问。
陈遗舟知道,有些风雨,需要自己独自面对。而经过这次巡防营之行,他更加确信,提升实力,才是应对一切的根本。
他关上房门,盘膝而坐,再次沉浸入修炼的世界。外界纷扰,皆成过眼云烟,唯有体内奔流的力量和心中不灭的灯焰,才是真实不虚的依靠。
磐石之心,愈磨愈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