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臂老者那只独存的眼中,狂暴的杀意与死志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震撼,以及一丝源自神魂深处的迷茫。
他手中的断剑,“当啷”一声掉落在焦黑的土地上。
那柄陪伴他度过三十年孤寂岁月,饮过无数妖魔之血的凶兵,此刻却被他弃之如履。
“你……你修的……究竟是何种道法?”
老者的声音干涩而沙哑,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仿佛看到了某种颠覆他毕生认知的神迹。
“为何……会有太上道祖的气息?!”
这股气息,他只在三十年前那个人身上感受过。
那是一种返璞归真,包容万象,仿佛天地初开时便已存在的本源道韵!
楚玄缓缓收回并拢的指剑,指尖那点温润的金光悄然隐去。
他神色平静,古井无波的眸子注视着眼前这位实力深不可测的守塔人,淡然开口。
“家师,云鹤道人。”
简简单单的六个字,却如同九天惊雷,在独臂老者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云鹤……道人……”
他喃喃自语,浑浊的眼眸中瞬间涌出无比复杂的情绪。
有敬佩,有怀念,有悲凉,最终都化作一声长长的,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的叹息。
“原来……是他……”
“三十年了,老夫终于……等到了。”
独臂老者挺直的脊梁,在这一刻仿佛垮了下去,那股与天地对抗的孤傲与决绝,化作了无尽的沧桑和疲惫。
他没有再问楚玄的来历,也无需再问。
那纯正到极致的道气本源,便是最好的身份证明。
普天之下,除了云鹤道人的亲传弟子,再不可能有第二人能修出如此道法!
后方,刚刚冲破结界薄弱点,狼狈不堪的张凌云一行人,正好目睹了这戏剧性的一幕。
他们脸上的惊疑、戒备和幸灾乐祸,尽数凝固。
“怎么回事?不打了?”一名龙虎山弟子茫然地问。
张凌云死死地盯着前方那两道身影,一老一少,一枯槁一挺拔,明明刚刚还在生死相搏,此刻却像是故人重逢。
他的心,在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一种名为“无知”的羞耻感,狠狠地灼烧着他身为名门大派嫡传弟子的骄傲。
楚玄,这个他一直看不透,甚至心生轻蔑的男人,其背后隐藏的秘密,显然远超他的想象。
“前辈。”楚玄开口,打破了沉默,“家师三十年前曾入蜀山,晚辈此来,正是为了寻他。”
独臂老者闻言,缓缓摇头,枯槁的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
“你来晚了。”
他转过身,望向远处那座通天彻地的青铜古塔,声音嘶哑而沉重。
“首先,你要明白一件事。”
“这,根本不是什么锁妖塔。”
此言一出,不仅是骆樱和姚千雪,就连自诩对天下秘闻知之甚详的张凌云,也当场愣住。
不是锁妖塔?
这怎么可能!蜀山锁妖塔,自古流传,乃是正道镇压群妖的圣地,怎么会是假的?
姚千雪柳眉紧蹙,她出身魔门,博览群书,此刻脑中飞速闪过无数上古典籍,却都无法与眼前这颠覆性的言论对应起来。
“此塔,非我蜀山所建。”
独臂老者的声音带着一丝源自血脉的骄傲与悲凉。
“它是上古流传下的九尊‘神州鼎’之一,名为‘镇魔鼎’!乃是镇压我神州西南万里地脉气运的神器!”
神州鼎!
镇魔鼎!
当这几个字从老者口中吐出时,姚千雪的娇躯猛然一颤,美眸中满是骇然!
“神州九鼎……传说中大禹王划分九州,采首山之铜所铸的镇国神器?!”她失声惊呼,“典籍记载,九鼎早已在千古战乱中遗失,怎么会……”
独臂老者赞许地看了她一眼:“小女娃见识不凡。不错,正是那九鼎之一。”
“我蜀山一脉,并非此鼎之主,不过是受上古人皇之托,世代镇守此鼎的守护者罢了。”
这个惊天之秘,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湖中,在每个人心中都掀起了滔天巨浪。
一座镇压国运的神器!
他们脚下的这片土地,竟然隐藏着如此恐怖的秘密!
楚玄的心神同样剧震,他瞬间想起了京城地下的那尊豫州鼎。
七煞门费尽心机想要染指豫州鼎,如今又在蜀山布下如此大的阵仗……他们的图谋,已经昭然若揭!
“那家师他……”楚玄追问。
提到云鹤道人,独臂老者眼中那丝敬佩之情愈发浓郁。
“三十年前,镇魔鼎封印第一次出现松动,妖气外泄,魔焰滔天。”
“是我蜀山无能,举派上下都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封印崩塌,西南将成炼狱。”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自责。
“就在我蜀山一脉即将以身殉道之际,你的师父,云鹤道人,孤身一人,踏云而来。”
“他以无上道法,耗费自身大半修为,强行重铸封印,才换来了这三十年的安宁。”
“而老夫,正是当年被他从妖潮中救下的,蜀山最后一代传人。”
老者深深地看了楚玄一眼。
“他临走前嘱托老夫,守在这里,说三十年后,会有一位身负三清道藏的传人前来,了结此地因果。老夫,等的便是你!”
轰!
楚玄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他脑海中那个总是有些玩世不恭,喜欢喝酒啃馒头的师父形象,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的清晰,又无比的伟岸。
原来,那看似随意的嘱托背后,竟是如此沉重的牺牲与托付!
他终于明白,师尊玉佩中那句“蜀山危矣,速回”,究竟蕴含着何等焦急与决绝!
“七煞门……”楚玄的声音冰冷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们的目标,也是这尊镇魔鼎?”
“不错。”独臂老者点头,眼中杀机一闪而逝,“那群邪魔外道的野心,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大。”
“他们想要的,根本不是放出鼎中镇压的妖魔。”
“他们是想……彻底污染并掌控这尊神鼎!以此为根基,撬动整个神州西南的地脉气运,为其背后更大的阴谋铺路!”
此话一出,张凌云等人只觉得头皮发麻,手脚冰凉。
动摇国运!
这是何等疯狂,何等恐怖的图谋!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正邪之争,而是关系到整个神州亿万生灵生死存亡的道统之战!
楚玄缓缓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下无尽的冰冷与决然。
师尊。
您的担子,弟子接下了。
独臂老者望着那座裂痕遍布的青铜巨塔,声音嘶哑而绝望。
“它镇的不是妖,是这片大地的命。”
“如今,命数将尽。”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轰隆隆!!!
整个大地,开始剧烈地震动起来!
脚下的焦土疯狂开裂,远处的群山剧烈摇晃,仿佛有一头沉睡的远古巨兽正在苏醒!
“呜——”
远方那座通天彻地的镇魔鼎,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响彻云霄!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古塔第一层塔身上,一道原本就触目惊心的巨大裂缝,骤然扩大!
咔嚓——!
无数道肉眼可见的、凝如实质的纯粹黑气,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从那裂缝中疯狂喷涌而出!
天地,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颜色!
独臂老者那张枯槁的面容,瞬间血色尽失,变得煞白如纸。
他失声惊呼,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与绝望。
“不好!”
“第一层封印……彻底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