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昭抬起脚,踩向第二级台阶。鞋底刚接触石面,脚踝外侧突然弹起一根倒刺,尖端泛着青灰,直扎进皮肉。他身体一偏,动作因半边透明而变得迟缓,伤口处传来冰凉的触感,像是有东西顺着血管往里钻。
神魂猛地一紧,像被什么撕扯了一下。
他咬牙稳住身形,低头看去。那根倒刺已经缩回台阶边缘,只留下一道浅痕。鞋帮裂开一道口子,血没流出来,但皮肤下的颜色正在变暗。
头顶上方忽然传来一声大喝:“踩上去!”
一个酒葫芦从黑暗中飞落,砸在前方两级台阶上,口盖崩开,红褐色的液体泼洒而出,迅速漫过石阶表面。酒液流动时泛着微光,像一层薄雾贴着石头铺开。
倒刺再次弹起,碰到酒液的瞬间发出“滋滋”声,表面开始软化,几息之间化作青水,顺着阶梯边缘滴落下去,消失在深渊里。
陈昭盯着那层光膜,呼吸略重。他动了动右脚,还能发力。眉心那点余热还在,没有消散。
他往前迈了一步,鞋底踏在酒液覆盖的区域。这一次,倒刺没有再弹起。光膜稳稳地托住他的重量。
“走!”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焦躁,“别停!”
他加快脚步,左脚跟上。可就在重心完全转移的刹那,那层光膜突然翻卷,如同活物般缠住他的双足。力量极大,直接将他往后拖拽。他身体失衡,后仰撞向阶梯边缘。
石壁近在咫尺,他伸手想抓,却扑了个空。
整个人被拉离台阶,半边身子悬在深渊之上。风从下方涌出,带着腐朽的气息。他死死攥住崆峒印,另一只手撑住最后一级石面,指节发白。
酒液仍在流动,但方向变了。不再是向前蔓延,而是逆着阶梯往上回卷,越聚越多,形成一股吸力,要把他彻底拖入黑暗。
他喉咙发紧,用力蹬腿,试图挣脱束缚。可那股力道根本不是人力能对抗的。鞋带断裂,一只鞋直接被扯走,坠入下方无尽的黑。
就在这时,一道红影从高处跃下。
那人落地极稳,一脚踩碎一块倒刺,左手一把抓住陈昭的手腕。力道极大,几乎要捏断骨头。
陈昭抬头,看清了那张脸。
虬髯如火,眉骨粗重,一双眼睛亮得吓人。来人穿着破旧的红袍,腰间挂着一把断刃,正是钟馗。
“蠢货!”钟馗低吼,手臂青筋暴起,硬生生将他往回拉,“谁让你碰那酒的?”
陈昭被拽回台阶,趴在地上喘气。胸口起伏剧烈,右手只剩手腕以下的部分,皮肤近乎全透明,指尖几乎看不见轮廓。
钟馗站在他身前,背对着深渊,一手撑着酒葫芦残片,目光扫过阶梯两侧的刻痕。那些符号原本安静地嵌在石壁上,此刻竟微微发烫,像是被激活了。
“这阵法不对。”钟馗声音压得很低,“我那酒是护魂的,能融阴煞,按理说只会清路,不会反噬。”
陈昭撑着地面坐起,声音沙哑:“你早就在上面?”
“我一直跟着。”钟馗没回头,“从你掉下来那一刻就开始观察。这阶梯有问题,不是普通的神魂剥离阵。”
他抬脚踢了踢一级台阶,倒刺应声弹起,却被一层残留的酒液挡住,迅速融化。可融化后的液体并未滴落,反而沿着石缝渗入内部,像是被什么东西吸收了。
“它在学。”钟馗眯起眼,“我用酒破阵,它就把酒变成陷阱。下一回,它可能连你的护身符都能模仿成夺命的东西。”
陈昭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崆峒印还贴在掌心,血纹安静,没有任何反应。系统界面没有弹出警告,也没有提供任何建议。
母亲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别信它给的一切”。
可现在,连钟馗带来的东西都不可信了?
“你还剩多少魂力?”钟馗突然问。
陈昭闭眼感受。体内经脉空荡,阴气稀薄,眉心那点温热是唯一支撑意识的东西。他睁开眼:“撑不了多久。”
“那就别浪费时间。”钟馗弯腰,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贴在酒葫芦残片上。符纸燃起蓝火,残片瞬间化作一片光幕,挡在两人与深渊之间。
“这火撑不了三分钟。”他说,“趁现在,继续往上走。别碰任何东西,包括空气里的尘。”
陈昭点头,扶着石壁站起。右腿还在发抖,但他强迫自己迈出一步。
光幕后的黑暗中,传来细微的响动。像是无数倒刺在同时震动,又像某种东西在低语。
他们踏上第三级台阶。
这一次,酒液没有再出现。台阶表面干涸,倒刺静止不动。可当陈昭的脚踩上去时,整级台阶突然下沉半寸,两侧墙壁上的刻痕同时亮起。
一个符号浮现出来——和鬼将令牌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紧接着,那符号扭曲变形,化作一条细线,从石缝中钻出,直奔陈昭面门。
钟馗挥手斩出一道劲风,将细线劈断。断口处流出黑色液体,滴在台阶上,立刻腐蚀出一个小坑。
“它知道你用过什么。”钟馗沉声说,“它在复制你过去的手段,然后反过来杀你。”
陈昭后退半步,背靠石壁。左手袖口空荡,皮肤已透明到肩膀。他感觉不到痛,但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消耗最后一点力气。
“有没有办法绕开?”
“没有。”钟馗盯着上方,“只能往前。这种阵,建的时候就是为了困死人。你退,它追;你停,它攻;你信谁,它就让谁害你。”
话音未落,第四级台阶自动升起,比之前的更高更陡。边缘的倒刺密集成簇,像一片铁荆棘林。
陈昭看着那台阶,没有动。
他知道这一脚踩下去,可能再也抬不起来。
钟馗忽然伸手,按在他肩上。掌心传来一股暖意,短暂驱散了体内的寒。
“听着,”他说,“我不是来救你的。我是来告诉你——你不能死在这里。”
陈昭转头看他。
“你要是死了,地府就真完了。”钟馗松开手,退后一步,“走上去。哪怕只剩一口气,也得走到顶。”
陈昭慢慢点头。
他抬起右脚,对准第四级台阶中央。
就在这时,下方深渊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不是人声,也不是鬼音,更像是石头摩擦发出的震动。
紧接着,整条阶梯开始轻微颤动。那些倒刺一根根竖起,排列成某种规律。酒液残迹重新凝聚,在空中划出三个字:
“归于吾”。
陈昭瞳孔一缩。
那字一闪即逝,化作黑烟钻入石缝。
钟馗脸色变了:“它醒了。”
陈昭的右脚悬在半空,还未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