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台下沉的瞬间,陈昭的手指还贴在残碑上。那两个字——“昭”和半个“九”——在他眼前迅速远去,像是被黑暗吞没的火苗。
他整个人向下坠落,崆峒印死死压在胸口,掌心发烫。体内的能量乱冲,经脉像被烧红的铁丝穿行。眼白已经全灰,视野边缘开始碎裂,如同老旧电视的雪花。
眉心突然一热。
不是温润的暖意,而是灼烧般的刺痛。那一点母亲残魂留下的光,猛地亮了起来。
耳边的声音消失了。
那些低语、召唤、呢喃,全都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清晰的女声,断断续续,却穿透一切:
“系统是……筛选器……”
声音很轻,像风穿过枯叶。
“它只认……血脉……别信它给的一切……”
话没说完,眉心的光点炸开。
一道信息直接撞进脑海。
不是画面,也不是记忆,而是一种“知道”。就像人天生知道水会流动、火会燃烧一样,他忽然明白了。
系统不是机缘。
它是测试。
十万怨气重建一座殿阁?不是奖励,是门槛。每一道权能解锁,都是对血脉纯度的检验。只有真正的阴天子血脉,才能承受那种力量反噬。普通人强行吸收怨气,早就神魂俱裂。
周鸿为什么失败?因为他没有血。
钟馗为什么会复苏?因为官印感应到了正确的人。
楚江王残魂为何愿意传授水法?不是看中他的毅力,而是察觉了他体内流淌的东西。
所有碎片拼在一起。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重建地府,其实从头到尾,他都在通过一场无人知晓的试炼。系统冷冰冰的数据背后,藏着一个残酷真相:它不培养阴天子,它只筛选。
最后一丝残魂消散前,母亲的声音又响了一次:
“活下去……儿子……”
然后彻底安静。
陈昭的身体还在下坠,但暴走的阴司之力忽然停滞了一瞬。
那股从深渊深处传来的拉扯感减弱了。旋转的空间缓缓停住,黑雾不再翻涌,石壁上的爪印红光熄灭。
四周陷入死寂。
脚下传来触感。
一块完整的石板平铺在底部,中央裂开一道缝隙,阶梯从中升起,一级一级向上延伸,消失在高处的黑暗里。
他落在阶梯前,单膝跪地,喘着粗气。
右手只剩手腕以下的部分,左臂仍看不见轮廓。皮肤像是被橡皮擦过的铅笔线,随时会彻底抹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崆峒印还在掌心,血纹安静下来,贴着皮肤,不再跳动。
系统界面突然弹出。
【检测到神魂剥离阵】
【警告:阶梯具备灵魂腐蚀特性】
【每踏一步,神魂损耗1.5%】
文字闪了一下,消失。
他没动。
刚才那一段话还在脑子里回荡。
“别信它给的一切”。
那这道阶梯呢?是出路,还是陷阱?
如果是陷阱,为什么停下旋转?为什么要显现?
可如果是出路,为什么非要用神魂去换?一步损1.5%,走五十级就是七十五的损耗。普通人三步就会疯,十步就会死。
他抬头看向上方。
黑暗浓得化不开,什么也看不见。没有风,没有声音,连之前的低语都消失了。
只有这条布满倒刺的阶梯,静静地立在那里。
每一级台阶的边缘都长着尖锐的凸起,像是凝固的骨刺,泛着暗青色。越往上,倒刺越密,几乎连成一片。
他试着动了动手腕。
还能动。意识清醒。眉心那点热意虽然弱了,但还在。
说明母亲最后的馈赠还在护着他。
他慢慢撑起身体,靠着残碑碎片站直。
膝盖抖了一下,但他没倒。
他知道不能停在这里。
要么等死,要么往前。
可现在的问题不再是能不能走,而是——该不该信?
系统说这是神魂剥离阵,但它的话还能信吗?
也许这根本不是阵法,而是某种防护机制。真正危险的不在上面,而在下面。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之前坠落的轨迹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那块残碑沉在更深的黑暗里,裂缝中的黑雾已经不再外溢。
像是整个空间都在等待他的选择。
他抬起右脚,踩上了第一级台阶。
倒刺刮过鞋底,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没有立刻的疼痛,也没有神魂撕裂的感觉。
系统没有再提示。
他停住,等了几秒。
依旧平静。
他又往前挪了一点,让重心完全落在这一级上。
还是没事。
但就在他准备抬脚时,脚踝突然一凉。
像是有东西顺着鞋帮爬了上来。
他低头看去。
一根极细的丝线从倒刺根部延伸出来,缠上了他的裤脚。颜色和石阶一样,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伸手去扯。
指尖刚碰到,那丝线猛地一缩,往台阶内部退去。
同时,脑中闪过一丝钝痛。
很短暂,像针扎了一下。
系统界面再次跳出:
【神魂损耗:1.6%(误差0.1%)】
他收回手,呼吸变重。
果然是真的。
每一步都会掉血,而且是直接割灵魂。
这种阵法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筛选。能走到尽头的人,必须有足够的魂力支撑,还得有足够强的意志扛住缓慢消亡的过程。
他站在第一级台阶上,没有后退,也没有继续。
头顶上方,黑暗依旧。
可就在这时,他注意到一件事。
阶梯两侧的墙壁上,有一些浅浅的刻痕。
不是爪印那样的深沟,而是细小的符号,一个接一个,排列有序。
他眯起眼。
其中一个符号,和崆峒印背面的血纹很像。
另一个,则与鬼将令牌上的纹路有几分相似。
再往前几级,还有一个,形状接近钟馗画像上的符印。
这些不是随机的雕刻。
是记录。
是过去曾经走过这条路的人,留下的痕迹。
有些人用了拘魂锁,有些用了往生令,还有人画了镇魂符。
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抗神魂腐蚀。
也就是说——这条路,有人走过。
而且活下来了。
他盯着那个类似鬼将令牌的符号,忽然想到什么。
令牌已经被妖狐寄生,不能再用。但如果他走上去的过程中,神魂不断削弱,那寄生的印记会不会也随之减弱?
或者说……当他的魂力降到某个临界点,系统本身会不会出现短暂紊乱?
母亲说“别信它给的一切”,可没说不能利用它。
他慢慢抬起左手残缺的臂膀,看了看空荡荡的袖口。
然后将崆峒印重新贴回胸口。
印体微热,但不再共鸣。
他深吸一口气,迈出第二步。
倒刺划过鞋底,丝线再次伸出。
这一次,他没有躲。
任由那根细线缠上脚踝。
脑中的钝痛比刚才强烈了些,像有小刀在轻轻刮。
【神魂损耗:3.2%】
系统更新数据。
他站在第二级台阶上,抬头望向更高处。
黑暗中似乎有一点微弱的反光。
像是酒杯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