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昭站在原地,掌心还残留着老村长最后一点温度。那盏青铜灯落在他手中,沉得像一块铁。他低头看着灯座上的纹路,指尖触到第三道凹槽时,忽然一震。
地上那具黑袍已经烧成了灰,可灰堆里传出低笑。
“你信他是为你死的?”
声音从地底钻出来,带着腐土的气息。陈昭猛地抬头,只见地面裂开一道口子,灰烬被一股力量卷起,在空中重新凝聚成人形。枯槁的脸慢慢成形,皮肤上布满扭曲咒文,双眼泛着青光。
邪修站了起来。
他撕开残存的衣料,露出胸口刻满符印的躯体。那些符文像是活的一样,在皮肉下游走,不断重组。
“二十年前,我跪在楚江王殿前求一条生路。”他开口,声音不再尖锐,反而低沉平稳,“我不是要造反,我只是想活着。可他一句话就定了我的罪——‘邪术逆天,永世封魂’。”
陈昭没动,剑横在身前。
“你知道什么叫永世封魂吗?”邪修冷笑,“不是杀你,是把你关在冥河底下,听着亡魂哭喊,看着别人轮回转世。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直到你的神志碎成渣,只剩一口气吊着。”
他抬起手,指甲暴涨,漆黑如铁。“后来我找到办法,借巡察使的尸身爬出来。他们以为规则还在,其实早就没人守了。只要有人怕,我就还能动。”
地面再次震动。
裂缝蔓延开来,一只只干瘦的手从土里伸出。尸体接连爬出,全都穿着破旧官服,眼窝深陷,脸上缠着浸血的布条。它们动作僵硬,却整齐划一地围成圈,把陈昭困在中间。
数量越来越多,站满了整片废墟。
“这些都是替我挡过劫的人。”邪修说,“有的是当年被我救过的孤魂,有的是走投无路自愿献身。三千八百二十一人,名字全刻在那块碑上。你以为我在炼他们?不,我在请他们帮我讨个公道。”
陈昭盯着他。“所以你就用他们的命,去抓更多无辜的人?”
“无辜?”邪修嗤笑,“这世上谁真无辜?周鸿签过名,张教授按过手印,连你敬重的楚江王,不也是为了维持秩序,把我不该杀的人全杀了?”
他往前一步,“今天我能站在这儿,靠的不是怨气,是执念。而你——一个拿官印的大学生,凭什么审判我?”
话音未落,最近的三具尸傀同时扑来。
陈昭侧身闪避,剑锋扫过第一个傀儡脖颈,头颅飞出半丈远。但断颈处没有血,只冒出一股黑烟,那颗头在地上滚了几圈,嘴巴还在一张一合。
第二具傀儡抓住他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陈昭用力挣脱,转身一脚踹开,可第三具已跃至头顶,双手成爪直插肩胛。
他低头缩肩,噬魂剑自下而上刺穿对方腹部。黑烟涌出,傀儡落地抽搐,四肢扭曲成怪异角度。
更多的尸傀冲了过来。
陈昭连退几步,背靠残碑。识海中的官印微微发烫,系统提示浮现:【检测到大规模邪灵聚集,建议启动防御协议】。
他来不及回应,五具傀儡同时扑上。
就在这时,手中的渡魂灯突然一热。
一段信息直接涌入脑海——**“按住灯座第三道纹路,引火成形”**。
他立刻照做,拇指压下凹槽。
轰!
金焰从灯芯爆开,瞬间化作一条火龙盘旋而起。烈焰扫过四周,最先靠近的七八具尸傀当场燃烧,皮肉脱落,露出体内缠绕的黑色丝线。那些丝线一接触火焰就断裂,傀儡随即瘫倒。
火龙绕场一周,逼退所有围攻者。
陈昭喘了口气,握紧灯柄。火焰在他面前盘旋,像有意识般护住周身。
邪修站在远处,没有后退。他看着燃烧的傀儡,脸上竟露出一丝笑意。
“原来如此。”他说,“难怪摆渡人的船肯认你。它等的不是什么正统血脉,而是敢点灯的人。”
他缓缓抬手,掌心浮现出一枚残破令牌。和之前不同,这块牌子布满裂痕,边缘焦黑,像是经历过大火焚烧。
“你也知道规则是怎么坏的吧?”他低声说,“不是没人守,是有人先毁了它。”
地面震动加剧。
裂缝中爬出的新傀儡比刚才更强壮,动作也更灵活。它们不再扑上来送死,而是分散站位,封锁四个方向。其中两具手持锈刀,刀刃泛着幽绿光泽。
陈昭盯着邪修。“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活。”邪修回答得很平静,“就像你想救人一样。区别只在于,我用了你们不敢用的方法。”
他举起令牌,口中念出几个字音。那些字不像是任何现成语言,却让空气产生波纹。
离得最近的一具傀儡猛然冲向石碑,将手掌拍在上面。碑面文字开始发光,名字一个个亮起,又迅速变暗。
每熄灭一个名字,就有新的黑雾从地底涌出。
“你在消耗他们的魂?”陈昭问。
“他们在帮我完成仪式。”邪修说,“只要再撑一刻钟,我就能借你的血重塑肉身。你是楚江王选中的人,你的血能打开最后一道封印。”
陈昭眼神一冷。“你不配提他的名字。”
“那你告诉我,”邪修盯着他,“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跪着等死?还是想办法活下去?”
他忽然笑了。“我知道你会说什么。你说我是错的,说我害了人。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偏偏是我活下来了?因为其他人要么认命,要么疯了。只有我没放手。”
他又念了一句咒语。
剩下的傀儡同时跪地,额头贴地,做出臣服姿态。然后,他们的身体开始融化,黑烟汇聚成柱,直冲天上。
金焰形成的火龙发出一声嘶鸣,被这股力量逼得收缩一圈。
陈昭感到灯柄发烫,几乎握不住。他用力稳住,拇指始终压在纹路上。
邪修闭上眼,口中继续低语。他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皮肤变得光滑,咒文隐去,整个人看上去年轻了许多。
“二十年布局,就为了这一刻。”他睁开眼,“我不是要毁地府,我是要让它重新认清楚——谁才有资格决定生死。”
陈昭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个人不是单纯的复仇者,也不是疯子。他是被规则抛弃的人,一路爬到现在的位置。他做的事很残酷,但他坚信自己是对的。
可正因为这样,才更危险。
陈昭抬手,将渡魂灯举高。火龙再次腾起,盘旋在他头顶。
“你可以恨规则。”他说,“但你不能变成另一个规则。”
邪修笑了。“那你告诉我,现在的你,又算什么?”
他抬起手,指向陈昭。
“你拿着官印,重建殿阁,超度亡魂。可你有没有问过,那些被你送去轮回的人,真的愿意走吗?你有没有听过他们的声音?”
陈昭没说话。
“你和他们一样。”邪修一步步走近,“你们都觉得自己在做好事,可你们只是按自己的想法,决定别人的命运。”
金焰剧烈晃动。
一具刚成型的傀儡冲破火圈,直扑陈昭面门。
他挥剑格挡,却被另一具从侧面撞中肩膀。灯差点脱手,火焰骤然缩小。
邪修站在原地,没有动。
“现在轮到你选了。”他说,“是继续当那个听话的活阴司,还是看看这背后到底有多黑?”
陈昭单膝跪地,左手撑住地面,右手仍握着剑。渡魂灯倒在一边,火苗微弱闪烁。
他抬头看着邪修,嘴唇动了动。
“我不会让你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