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有点凉。
陈昭把瓶子放回口袋,手指擦过掌心,官印还在发烫。他站在便利店门口,路灯照着半边脸,另一侧落在墙影里。刚才那股火气已经沉下去了,但胸口压着东西似的,不松也不散。
他记得李阳喝下汤时的样子,像在喝一瓶运动饮料。笑了一下,然后眼神空了。问他话,回答得清楚,可那些三年来的记忆,全没了。
不能再等了。
他转身走进小巷,电动车停在角落,后备箱打开,里面是备用的铜钱剑、朱砂粉、几张没用完的镇魂符。他翻出一个黑色布包,解开绳子,取出一块巴掌大的青铜残片。这是之前从荒庙带出来的,系统提示过它和冥界通道有关。
他把残片托在左手,右手按上额头。识海里官印震动起来,裂痕深处泛出幽光。界面跳出来:【检测到高浓度往生之力波动,来源:冥界废墟·忘川支流】。下面一行字:【可开启临时通道,时限三刻,宿主准备就绪?】
风从巷口吹进来,卷起地上的纸屑。
陈昭闭眼,深吸一口气。李阳坐在床上翻笔记本的画面又浮上来,他说“我觉得我应该看得懂”。可现在看不懂了。
他睁开眼,灰意从瞳孔里漫开:“准备。”
地面突然裂开红纹,像血渗进水泥缝。黑风卷起,带着腐叶和湿土的气息扑面而来。他被一股力道拽进去,膝盖撞在地上,手撑住才没倒。四周变了。
头顶没有天,只有一层灰蒙蒙的雾,低得几乎贴着水面。脚下是墨黑色的河,冒着泡,发出轻微的嘶响。岸边停着一艘破木船,船头站着一个人。
高大,黑衣,手里一根长棍,舌头垂到胸前。
范无救。
陈昭站稳,没说话。他知道这人是谁,也清楚对方是系统认主的鬼将之一。但以前见面都是任务交接,一次是殡仪馆抓邪修,一次是图书馆清怨灵,都没说过几句整话。
“你来了。”范无救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来。
“你怎么在这?”陈昭问。
“守船。”范无救抬手,哭丧棒点了一下水面,“每三十年,这条河会开一次口。有人要走,就得有人送。”
“你知道我要来?”
“我不知道。但船动了,我就来了。”他转过身,看了陈昭一眼,“小子,此去九死一生。”
陈昭没动。
他知道这不是吓唬。冥界崩塌后,废墟里不止有亡魂,还有残留的妖气、断掉的法则、被撕碎的殿阁残骸。走错一步,可能直接魂飞魄散。
但他必须去。
“我想找能让记忆回来的东西。”他说。
范无救沉默几秒,才道:“孟婆汤倒流,能洗去的也能还。但那种地方,不在阳间管辖内。”
“在哪?”
“往前走,看到桥的地方,汤锅还在冒烟。”
陈昭点头,抬脚上了船。木板吱呀响了一声,船身晃了晃,却没有下沉。他站在船尾,手摸向背包侧袋,铜钱剑在。
范无救一撑杆,船离岸。
河水很静,但底下有东西在动。陈昭低头,看见水里浮着半张人脸,嘴唇开合,没声音。再往前一点,一团黑影贴着河面飘,像是被什么拖着走。
他抬起手,系统自动扫描。
【发现游荡怨灵x3,是否吸收?】
他点了确认。
指尖微动,三缕黑气从水面升起,钻进他掌心。官印亮了一下,数据跳出来:【阴德值+30】【冥界废墟探索度0.1%】
进度条出现了。
不是百分比,也不是数字,而是一道刻在官印边缘的细痕,刚刚多了一道划痕。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片废墟可以一点点重建。只要找到足够的碎片,超度够多的亡魂,地府的秩序就能恢复。
前提是,他能活着走出去。
船继续向前,雾越来越浓。空气变得黏稠,呼吸都重了几分。陈昭盯着水面,突然看见一道影子快速掠过船底。
“下面有什么?”他问。
范无救没回头:“不该看的,别看。”
“我得知道危险在哪。”
“危险不在下面。”范无救顿了顿,“在前面。”
话音刚落,河边出现一座石桥。桥身断裂,一半塌进水里,另一半挂着锈铁链。桥头立着一口大锅,锅底有火苗闪动,黑烟升腾。锅边坐着个佝偻身影,手里拿着长勺,一下一下搅着。
陈昭心跳加快。
那就是孟婆汤的源头。
可他还没来得及细看,水面猛地炸开。一条手臂粗的黑蛇窜出,直扑船尾。他迅速抽出铜钱剑,横劈过去。剑刃砍中蛇身,发出金属碰撞声,蛇被打偏,落回水中。
紧接着又是两条、四条……全都从水底冲上来,蛇头扁平,眼睛是白的。
“它们闻到了活人气。”范无救冷声说,“别乱动,我来。”
哭丧棒抬起,重重砸向水面。一声闷响,波纹扩散,所有蛇类瞬间僵住,接着化成黑灰,沉入河底。
陈昭喘了口气,手心出汗。他收剑回袋,发现官印又亮了一下。
【吸收残余怨念x7,阴德值+7】【探索度0.2%】
新的划痕出现。
他抬头看向范无救:“你能一直送我到桥边吗?”
“不能。”范无救说,“我的职责是渡人上路,不是陪人闯关。到了桥前,你自己走。”
“如果我没回来呢?”
“那就说明你不够格当这个活阴司。”
陈昭没再问。
他知道这些人不会说安慰的话。钟馗骂他怂包,谢必安劝他别沾因果太深,范无救更是从来不说多余字。但他们都在帮他,用他们的方式。
船慢慢靠近桥基。水变得更黑,气味也开始刺鼻。陈昭站起身,背包拉紧,铜钱剑握在手里。
“还有件事。”他忽然说。
范无救看着他。
“李阳喝下的那碗汤,是不是被人动过手脚?正常孟婆汤不会让人彻底失忆,对吧?”
范无救眼神没变,但握着哭丧棒的手紧了半分。
“有些事,”他低声说,“你不该现在知道。”
“可我已经开始了。”
“开始不等于能走到底。”范无救把船停在桥头五米外,“最后五步,靠你自己。踏错一步,魂归不了体。”
陈昭点头,一脚踩上桥沿。
木板脆得像干枯的骨头,稍微用力就会裂。他一步步往前,河水在脚下翻涌。锅里的汤还在滚,冒泡的声音像是低语。
离锅还有三步时,他停下。
那个佝偻的身影缓缓转过头。
脸上没有皮,只有森森白骨。一只手里拿着勺,另一只手搭在锅边,指甲漆黑。
“活人?”它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石头,“你来找什么?”
“我想拿回一段记忆。”陈昭说。
“拿回去,你要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你下一步怎么走,我说了算。”
陈昭盯着它。
他知道这不是谈判。这是交易。地府崩塌后,规则乱了,连守汤的人都变成了劫道者。
他没退。
“成交。”他说。
白骨手抬起,指向锅底:“伸手进去,捞一滴未沸的汤。”
陈昭蹲下,伸手探向锅沿。
热气扑脸,皮肤开始发烫。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到汤面时——
水面剧烈晃动。
一股巨力从下方撞来,整座桥震了一下。锅歪了半寸,汤洒出一滴,落在木板上,嗞的一声冒出白烟。
陈昭猛地回头。
河中央,一团巨大的黑影正缓缓浮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