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油关的雪停了,却更冷了。
罗宪站在城楼的箭垛后,望着关外那片被踩实的雪地。天色微明时,斥候来报,邓艾的先头部队已经过了摩天岭,离关隘只有十里路。他们的甲胄上还沾着崖壁的青苔和雪泥,手里的刀斧带着血腥味——那是砍断藤蔓、劈开荆棘时留下的痕迹。
“将军,火油准备好了。”陈裕的声音带着颤音,他手里捧着一个陶罐,里面的火油晃出腥气。城楼上,几十个士兵正把滚石、擂木搬到垛口边,每个人的脸都冻得通红,嘴唇干裂出血。
罗宪点点头,目光扫过身边的士兵。有永安来的老兵,有被临时征来的民夫,还有几个江油关本地的少年——他们的父亲是守城的兵卒,马邈逃跑时,这些孩子偷偷留在了关里,攥着比自己还高的矛,说要“替爹守关”。
“都听着,”罗宪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里,“邓艾的兵爬过了摩天岭,已经没了退路,他们会拼命。咱们也一样,退一步,就是成都,就是家。”
没人说话,只有风卷着雪沫子打在城楼上的声响。那个从永安来的老卒,把冻裂的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握紧了手里的锈刀。
辰时刚过,关外传来了鼓角声。邓艾的军队列成了松散的阵型,没有盾牌,没有云梯,甚至连像样的旗帜都没有——他们从阴平道爬过来时,把辎重都丢了,此刻能拿在手里的,只有刀和矛。
邓艾本人就站在阵前,他的战袍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脸上还带着划伤,花白的胡须上结着冰碴。他没有喊真,只是挥了挥手。
几百个魏兵像疯了一样冲向城门,他们踩着没膝的积雪,嘴里发出模糊的嘶吼。
“放箭!”罗宪一声令下。
城楼上的箭矢呼啸着射下去,魏兵纷纷倒下,雪地里瞬间绽开一朵朵暗红的花。可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还在往前冲。
“滚石!”
一块块磨盘大的石头从城楼滚落,砸在人群里,发出沉闷的响声。有个魏兵被砸中了腿,倒在雪地里惨叫,很快就被后面的人踩成了肉泥。
陈裕看得胃里翻江倒海,忍不住别过头。罗宪却死死盯着下面,他知道,这只是开始。邓艾带的三万人,爬过摩天岭后还剩不到一万,可这一万人,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疯子,他们的狠劲,远非江油关这点兵力能挡得住的。
果然,第一轮冲锋被打退,邓艾立刻换了战术。他让士兵分成几队,轮流冲击城门,不给城楼上的人喘息的机会。城楼上的滚石很快用完了,箭矢也所剩无几,士兵们开始用刀砍、用矛戳,甚至用石头砸。
那个江油关的少年,被一个爬上城楼的魏兵抓住了衣领,他尖叫着,用矛柄狠狠砸向对方的头,直到那魏兵倒下去,他还在不停地砸,溅了一脸的血。
罗宪自己也杀红了眼。他的手臂被砍了一刀,血顺着甲胄往下流,冻成了冰碴,可他像是没感觉到疼,挥剑砍倒一个又一个爬上城楼的魏兵。
激战持续了两个时辰,城楼下的尸体堆成了小山,雪水和血水混在一起,在关门前汇成了一条暗红的小溪。城楼上的士兵也倒下了一半,剩下的人都在喘着粗气,握着兵器的手在发抖。
“将军,火油……火油快没了。”陈裕跑过来,声音嘶哑。
罗宪回头看了一眼,粮仓的方向冒出了黑烟——刚才魏兵的火箭射中了粮仓,那些仅存的糙米,烧起来倒比柴火还旺。
“撑不住了……”有个民夫瘫坐在地上,喃喃自语,“马将军说得对,守不住的……”
罗宪没理他,只是望着关外。邓艾的军队正在休整,阵前竖起了一块木板,上面用炭笔写着几个字:“降者不杀,粮给三日。”
城楼上的士兵看到那几个字,眼神都有些动摇。他们不是不想守,是真的饿了、累了,是真的想活下去。
就在这时,城门“轰隆”一声巨响,竟然从里面被打开了。
罗宪大惊,回头一看,只见几个江油关的本地兵卒,正用力拉开门闩,为首的那个,是马邈的亲卫。
“你们干什么?!”罗宪怒吼着冲过去。
“将军,别守了!”那亲卫哭喊着,“邓将军说了,只要开城门,就不杀咱们!咱们跟他拼什么?朝廷早就不管咱们了!”
“混蛋!”罗宪一剑劈过去,那亲卫惨叫着倒下。可已经晚了,更多的魏兵顺着打开的城门涌了进来,喊杀声瞬间淹没了关内的街道。
“将军,走!快从东门走!”陈裕拉着罗宪,想往东门跑。
罗宪甩开他的手,望着涌进来的魏兵,望着那些倒在地上的士兵,望着那个还在和魏兵厮杀的少年,忽然笑了。
“走?往哪走?”他低声说,“成都……怕是也守不住了。”
他转身,挥剑冲向涌来的魏兵,像一头受伤的困兽,发出了最后的嘶吼。
陈裕看着他被魏兵围在中间,看着他的身影倒下,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他转身,踉踉跄跄地往东门跑,跑过燃烧的粮仓,跑过横七竖八的尸体,跑过那些跪在地上投降的兵卒。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跑出江油关,钻进南边的山林,才敢停下来。回头望去,江油关的城楼已经插上了曹魏的旗帜,黑烟滚滚,遮天蔽日。
雪又开始下了,落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
邓艾走进江油关时,踩在血水里,发出“咯吱”的声响。他看着那些跪地投降的蜀兵,看着燃烧的粮仓,看着城楼上罗宪的尸体,忽然叹了口气。
“厚葬他。”他对邓忠说,“是个汉子。”
邓忠点点头,又问:“父亲,接下来往哪走?绵竹?”
“不,”邓艾望着南方,那里是成都的方向,“先休整一日,让士兵吃饱。然后……直取成都。”
他知道,江油关一破,蜀国就像被抽掉了最后一根梁的房子,离塌不远了。那些所谓的“关隘”“防线”,在溃散的人心面前,不过是纸糊的摆设。
消息传到成都时,刘禅正在后宫和黄皓掷骰子。听到“江油关破,罗宪战死”八个字,他手里的骰子“啪”地掉在地上,滚到了桌底。
“快……快调兵!调诸葛瞻去守绵竹!”他语无伦次地喊着。
黄皓也慌了神,连忙附和:“对对,诸葛驸马能带兵,让他去!”
可当诸葛瞻接到诏旨时,却发现自己手里无兵可调。永安的兵被罗宪带往阴平,南中的兵在平叛,洮阳的兵被姜维拖在前线,成都城里只剩下几千禁卫军,大多是些富家子弟,连马都骑不稳。
“只能征兵了。”诸葛瞻对董厥说,声音里带着绝望。
于是,成都城里响起了急促的鼓声。官差挨家挨户地敲门,把十五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男丁都赶到校场。有个刚满十五的少年,被父亲死死护在身后:“他还是个孩子!你们不能带他走!”
官差一脚踹开那父亲:“都什么时候了,还顾得上孩子?邓艾都快打到家门口了!”
校场上,很快聚集了几千人。他们大多穿着单衣,手里连兵器都没有,只是茫然地站着,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诸葛瞻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了父亲诸葛亮在《出师表》里写的话:“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
那时他不懂,为何父亲要把局势说得如此危急。直到此刻,站在这寒风呼啸的校场上,看着这些面黄肌瘦、眼神茫然的百姓,他才明白——所谓的“疲弊”,从来不是指土地贫瘠,而是指人心离散;所谓的“危急”,也不是指敌军压境,而是指这个国家,已经再也凑不出一支像样的军队,再也找不到一群愿意为它拼命的人了。
他拔出剑,指向南方:“弟兄们,随我去绵竹!守住绵竹,就能守住成都!”
校场上一片死寂,没人响应。
风卷着雪沫子,打在每个人的脸上。远处,似乎传来了江油关方向的隐约爆炸声,像一声迟来的丧钟,在成都的上空,沉闷地回荡。
绵竹,成了蜀国最后的一道门。可这道门,连门板都快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