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更冷。
城破后的第三日,魏军开始清点户籍,整顿秩序。曾经的蜀汉宫城被改作魏将府邸,太学里的竹简被搬到新设立的“益州学宫”,连街头巷尾的幌子,都悄悄换了“魏”字标记。
赵仲家的门板终究没派上用场。魏军没闯进他家抢掠,甚至有个小吏模样的人送来两斗糙米,说是“新朝安抚百姓的恩典”。赵虎捧着糙米,眼睛红红的,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爹,他们……他们真的不杀人?”他把米倒进缸里,声音还有些发颤。
赵仲蹲在灶前,往灶膛里添着柴,火光照亮他脸上的皱纹。“杀人干啥?”他咳嗽两声,“人家要的是这片地,是地里的粮食,不是咱们这些老骨头。”他顿了顿,往灶里塞了块干硬的饼子,“你记着,不管谁家坐天下,百姓只要有口饭吃,就乱不起来。以前丞相在时是这样,现在……也差不多。”
赵虎没接话,只是望着窗外那面飘在城头的“魏”字大旗。风很大,旗角猎猎作响,像在撕扯着什么。他想起小时候听书先生讲的“楚汉相争”,那时的旗帜换得更勤,可百姓的日子,好像从来都是这样——有饭吃就熬着,没饭吃就忍着,直到熬不住、忍不了的那天。
吴府的庭院里,吴懿正看着下人晾晒被雨水打湿的族谱。族谱上的墨迹有些晕染,“汉”字旁边被人添了个小小的“魏”字,像块洗不掉的补丁。
“父亲,邓将军派人来了,说要请您去府中议事。”吴班走进来,手里拿着张烫金的帖子,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安。
吴懿放下手里的布巾,接过帖子看了看。“知道了,”他淡淡道,“备车吧。”
“父亲,”吴班犹豫道,“他们会不会……秋后算账?毕竟……”毕竟他们是靠着背叛才保全下来的。
吴懿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算账?他们要是想算账,当初就不会接受我们的投降了。”他整了整衣襟,“曹魏要的是蜀地的安稳,我们这些世族,就是他们用来稳住局面的棋子。只要我们听话,日子不会差。”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清楚,这“不差”的日子,是用什么换来的。路过宫墙时,他掀起车帘,看见几个魏兵正在拆除“汉昭烈庙”的匾额,换上新的“魏蜀郡府”牌子。那块匾额是先帝驾崩时,他亲手挂上的,如今碎在地上,像一声无声的叹息。
议事的内容很简单:邓艾让蜀地世族协助魏军清查户籍,追缴前蜀汉官员私藏的粮饷。吴懿被推为“世族首事”,负责联络犍为张氏、巴郡严氏等家族。
“吴将军放心,”邓艾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刘禅献上的玉玺,“只要诸位肯出力,朝廷不会亏待。犍为的盐井、南中的铜矿,依旧由你们打理,只是……”他话锋一转,“赋税要按魏律来算,不得再像从前那样私吞克扣。”
吴懿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将军放心,我等必当遵令。”
他知道,这才是曹魏真正的目的——他们要的不只是土地和人口,更是把蜀汉盘剥百姓的那套“规矩”,换成他们自己的。盐铁依旧专营,只是主子换了;赋税依旧沉重,只是名头改了。世族们保住了家业,却成了新主子手里的刀,继续收割着这片土地上的养分。
散会后,吴懿路过太学旧址。学宫的门开着,几个魏地来的博士正在给学生们讲《魏律》,声音朗朗,盖过了风吹过槐树的沙沙声。他看见却正站在角落里,正偷偷往墙上贴什么,走近了才发现,是张被撕得残缺的《出师表》拓片。
“却博士还在念着旧主?”吴懿停下脚步,语气复杂。
却正吓了一跳,慌忙把拓片塞进怀里,脸色发白:“吴将军说笑了,我只是……只是看看。”
吴懿没再追问,只是望着那棵老槐树。槐叶落了满地,像一层厚厚的雪。“你记着,”他低声道,“不管谁的天下,读书人总要有口饭吃。太较真,没用。”
却正没说话,只是望着吴懿离去的背影,手指紧紧攥着怀里的拓片。拓片上的“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几个字,被他的指甲掐出了深深的印痕。
刘禅被安置在成都的一座旧宅里,等着开春后迁往洛阳。宅子不大,却也亭台楼阁俱全,黄皓留下的那些珠宝,大半被魏军收走了,只剩下些不值钱的玩物。
“这鸟笼子,还不如宫里的好看。”刘禅坐在廊下,看着侍女给他剥橘子,一脸不满。
旁边陪坐的是他的儿子刘谌,脸色铁青。“父皇!您还在想着这些?”刘谌猛地站起来,袍袖扫翻了案上的果盘,“成都城破,列祖列宗的基业毁于一旦,您却……”
“毁了就毁了呗,”刘禅捡起个没滚圆的橘子,剥开就吃,“反正我也守不住。去洛阳多好,不用听大臣唠叨,不用管打仗的事,多自在。”
“您!”刘谌气得浑身发抖,眼泪都下来了,“您对得起先帝吗?对得起丞相吗?”
“对得起啊,”刘禅嚼着橘子,含糊不清地说,“先帝让我当皇帝,我当了;丞相让我北伐,我也让他去了。现在守不住了,投降不是很正常吗?总不能让我跟城一起炸了吧?”
刘谌看着眼前这个浑浑噩噩的父亲,突然觉得一阵彻骨的寒意。他想起爷爷刘备在白帝城托孤时的眼神,想起诸葛亮写《出师表》时的泣血,想起那些战死在祁山的士兵——他们用命守护的“汉室”,在父亲眼里,竟不如一个橘子重要。
“我没有你这样的父皇!”刘谌嘶吼着,拔出墙上的佩剑。
刘禅吓了一跳,连忙往后躲:“你要干什么?疯了不成?”
刘谌没有理他,只是望着墙上挂着的一幅《蜀地山川图》,那是诸葛亮生前亲手绘制的。“汉室亡了……”他喃喃自语,然后横剑自刎。鲜血溅在图上,染红了成都的位置,像朵开得惨烈的花。
刘禅看着儿子的尸体,愣了半天,才怯怯地对侍女说:“快……快把他弄走,怪吓人的。”
消息传到邓艾耳中时,他正在看蜀地的赋税账册。“刘谌死了?”他头也没抬,“知道了。按诸侯礼葬了吧。”
旁边的参军忍不住道:“将军,这刘谌倒是条汉子,比他父亲强多了。”
邓艾放下账册,冷笑一声:“汉子?在亡国之际逞匹夫之勇,算什么汉子?真有骨气,早该在朝堂上劝诫刘禅,早该在城破前拿起刀枪。现在死了,不过是给这灭亡的王朝,添点可笑的悲壮罢了。”
参军没再说话,只是望着窗外。成都的天灰蒙蒙的,像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陈武的尸体最终被几个老兵偷偷埋在了阳平关的旧址上。没有墓碑,只有块石头,上面刻着个歪歪扭扭的“陈”字。老兵们凑钱买了壶酒,倒在石头前,一人喝了一口,然后默默地离开。
“老陈,你看,”一个老兵对着石头说,“魏军没杀进来时,你总说要守着阳平关,现在……关没了,你倒在这儿安了家。”
另一个老兵叹了口气:“他就是太犟。可这世道,犟有什么用?能活着,比什么都强。”
风从关隘吹过,带着尘土的味道。远处的山坡上,魏兵正在修筑新的堡垒,夯土的声音沉闷而规律,像在给这片土地,打上全新的烙印。
赵仲的木匠铺,在开春后重新开了张。来活的多是魏兵,要做些营房的门窗,给的工钱是糙米,比以前给铜钱时实在。
“爹,你看那是谁?”赵虎指着街上,只见吴懿穿着魏式官服,陪着个魏将走过,神态恭敬。
赵仲手里的刨子没停,木屑簌簌落下。“谁都一样,”他说,“穿汉袍时要吃饭,穿魏袍时,也得吃饭。”
赵虎望着吴懿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家铺子里那块写着“赵记木匠”的旧招牌,突然明白了爹的意思——不管上面的天换了谁,底下的人,终究只是想好好活下去。那些王朝的兴衰、忠奸的评判,对他们来说,远不如手里的刨子、锅里的糙米实在。
却正在一个深夜,悄悄把那张《出师表》拓片埋在了太学的槐树下。埋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月光透过树缝照在“兴复汉室”四个字上,像层薄薄的霜。
“丞相,”他对着槐树低声道,“不是臣忘了您的话,是这世道……容不下那些话了。”
风吹过,槐树叶沙沙作响,像在回应,又像在叹息。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碾碎了蜀汉的旗帜,也碾过了那些或悲或喜、或生或死的人。归魏后的成都,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喧嚣,只是街头的说书先生,不再讲“先帝创业”的故事,改说了“魏帝一统”的传奇。
有人说,刘禅到了洛阳后,依旧吃喝玩乐,留下个“乐不思蜀”的笑柄;有人说,吴懿后来官至车骑将军,吴氏一族在魏朝依旧显赫;有人说,却正晚年隐居山林,再也没回过成都。
可这些,对成都的百姓来说,都不重要了。他们照旧种地、织布、做买卖,只是交赋税时,抬头看的旗帜换了颜色;孩子们念书时,课本上的“汉”字,被换成了“魏”。
只有在某个起风的夜晚,老人们会坐在门槛上,给孙子孙女讲起很久以前的事——说有个丞相,六出祁山,鞠躬尽瘁;说有个将军,守着阳平关,死也不肯退;说有个王朝,叫蜀汉,曾经在这里,热闹过,也挣扎过,最后像这吹过巷弄的风,悄无声息地,散了。
而那些关于“灭亡根本原因”的争论,早已被埋在尘埃里,只有偶尔被风吹起时,才露出些许痕迹——像赵仲家门板上的裂缝,像吴懿族谱上的补丁,像却正埋在树下的拓片,提醒着后来人:
一个王朝的灭亡,从不是轰然倒塌的巨响,而是无数个微小的瞬间,无数人的失望累积,最后像这成都的冬天,冷到极致时,连一声叹息,都冻成了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