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耀六年冬的成都,城墙根的冻土里还埋着去年的稻茬。沈砚之站在北门的箭楼上,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那里本该有南来的粮船扬起白帆,此刻却只有几只寒鸦盘旋,翅膀扫过结霜的垛口,留下细碎的羽屑。
“先生快看,那是邓艾的先锋。”苏临洲的手指冻得发红,指向十里外的烟尘。一小队魏军骑兵正沿着锦江堤岸行进,铁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马蹄踏过结冰的河滩,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像踩在蜀人绷紧的神经上。
城楼下忽然传来骚动。几个穿粗布短打的百姓正围着粮站的差役争吵,其中一个老汉举着空麻袋,声音嘶哑:“说好今天发赈粮的,怎么又没了?我孙子都三天没吃饭了!”差役挥舞着鞭子驱赶:“军粮都运去绵竹了,哪有粮给你们?再闹就抓去充军!”
沈砚之的目光落在城墙上的戍卒身上。他们裹着单薄的棉袄,手里的长矛锈迹斑斑,有个年轻士兵正偷偷用冻裂的手抠砖缝里的枯草,大概是饿极了。“这些士兵,大多是上个月刚征的壮丁。”守城的校尉叹了口气,往手里哈着白气,“有一半是成都周边的农户,家里的麦子还在地里没割,就被拉来守城了。”
箭楼的角落里堆着些残破的弩机,是从绵竹退回来的。苏临洲拿起一具,发现机括里的铜簧已经断裂,显然是被人故意砸坏的。“是士兵自己弄的?”
“不弄断,就得去前线送死。”校尉踢了踢地上的箭杆,“绵竹那边昨天传来消息,诸葛将军战死了,现在城里都在传,魏军明天就到城下。”他忽然压低声音,“昨晚西城门的戍卒跑了一半,都是本地人,说‘反正守不住,不如回家看娃’。”
午时的钟声刚过,太极殿的方向忽然升起一股黑烟。百姓们抬头张望,有人喊:“是宦官黄皓的府邸!”沈砚之想起三天前,黄皓还在宫里召集巫师跳傩舞,说能“驱走魏兵”,此刻他的府邸却被乱民烧了,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隐约能听见哭喊声混杂着“还我粮食”的怒吼。
“黄皓这几年借着采办军资的名义,囤了上万石粮。”苏临洲翻着怀里的账册,上面记着景耀五年的粮价:一石米从年初的五百钱涨到年末的两千钱,而黄皓府里的粮仓却堆得满满当当。“上个月有大臣上奏,说他把军粮偷偷卖给吴人,换了些珍珠翡翠,陛下却只当没听见。”
城西南的谯周府邸忽然打开了大门。须发皆白的光禄大夫拄着拐杖站在门前,身后跟着十几个士绅,每人手里都举着块木牌,上面写着“降”字。百姓们围过去,有人扔石头骂“汉奸”,也有人哭着喊“降了吧,别再打仗了”。
沈砚之挤到人群前,听见谯周对众人说:“蜀汉四十载,百姓输粮、输钱、输人,早已空了。魏军来了,或许还能有条活路。”他指着城墙根的乞丐,“你们看,这些人原是成都的农户,田被征了,娃被拉去当兵,现在连讨饭都讨不到,这样的朝廷,还有什么可守的?”
夕阳西斜时,邓艾的大军终于到了城下。没有预想中的攻城,魏军只是在城外搭起营帐,竖起“纳降”的白旗。城楼上的戍卒开始窃窃私语,有个老兵忽然把长矛扔到城下,大喊:“我不打了!我要回家种麦子!”立刻有十几个士兵跟着扔下武器,顺着绳索滑下城墙。
校尉想去阻拦,却被沈砚之拉住了。“拦不住的。”沈砚之望着城下越聚越多的百姓,他们正提着酒肉往魏军大营走去,像是在迎接远客,“从章武元年到景耀六年,四十三年,十二次北伐,耗损的不只是粮草甲兵,还有民心。”
夜里的成都城,家家户户都点起了灯,却不是为了守城,而是在收拾行李。沈砚之路过西市的王记粮铺,看见掌柜正在把账本烧了,火星子飘在半空,像无数只飞蛾。“烧了干净。”掌柜的脸被火光映得通红,“明天换了新朝廷,这些旧账就没用了。”
苏临洲忽然指着夜空,那里有颗流星划过,拖着长长的尾巴。“古人说,流星坠,王朝亡。”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可蜀汉的灭亡,不是因为天象,而是因为从建兴三年南中征藤甲,到延熙十年铸剪边钱,再到景耀六年绵竹之战,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天快亮时,太极殿的方向传来了钟声,却不是报警的钟,而是开城的钟。沈砚之站在北门的箭楼上,看着城门缓缓打开,百姓们扶老携幼走出去,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解脱的平静。他忽然想起诸葛亮在《出师表》里写的“兴复汉室,还于旧都”,那些滚烫的字句,终究没能敌过岁月的消磨,变成了成都城墙上的一道裂缝,最终让整个王朝轰然倒塌。
魏军进城时,没有烧杀抢掠,只是在街道上张贴告示,说“秋毫无犯,百姓各安其业”。有个魏兵走到王记粮铺前,用中原口音问:“有麦饼吗?我用铜钱买。”掌柜的愣了愣,赶紧从炉子里取出刚烤好的饼,接过铜钱时,发现是枚沉甸甸的曹魏五铢,边缘整齐,字迹清晰。
沈砚之望着那枚铜钱,忽然明白,蜀汉的灭亡,从来不是某个人的过错,也不是某场战役的失败。它是阆中张阿大失去的妻子,是南中被烧的藤林,是成都市集上越来越轻的秤砣,是绵竹关前士兵冻僵的手指——所有这些细碎的伤口,最终汇成了致命的一击。
城楼上的“汉”字旗被风吹落,飘到沈砚之的脚边。他弯腰捡起,旗子的边角已经磨破,上面的丝线在四十三年的风雨里褪成了灰白色,像极了那些被遗忘在历史尘埃里的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