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渊指尖在南洋舆图的橡胶园区块上反复摩挲,目光从马来亚的锡矿标记移到荷属东印度的港口航线,沉吟半晌后,忽然抬眼看向陈济晟,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岳父,方才听您说完南洋的困境,我倒有个想法——与其被动等待风暴来临,不如暗中积蓄力量,为日后铺路。”
陈济晟眼底闪过一丝诧异,身体微微前倾:“你且说说看。”
“您在南洋既是侨领,又是橡胶行业的龙头,手里握着侨社的人脉与产业的资源,这便是我们能借的势。”徐渊伸手点了点舆图上的华文学校标记,“第一步,可从教育入手。南洋华文学校里,不乏家境优渥又心怀家国的子弟,我们可暗中筛选品行端正、体格强健的少年,以‘留学深造’的名义,分批送往内地的陆军军官学校,或是欧美那些注重实战的军事院校——学指挥、学战术、学军械知识。这些孩子既是华人血脉,又熟悉南洋的风土人情,将来若是真有变故,便是能领兵的骨干。”
陈济晟端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眉头微微蹙起:“送子弟去学军事?此事若是被殖民当局察觉,恐怕会引来大麻烦。”
“所以要‘暗’。”徐渊加重了语气,“不必大张旗鼓,可通过侨社的私密渠道推荐,学费由侨商匿名资助,学生档案也尽量简化,对外只说是去学‘实业管理’‘工程技术’。等他们学成归来,先安排在橡胶园、锡矿的管理层任职,不显山不露水,实则是为了日后能快速接管武装力量。”
他话锋一转,手指移到舆图上一片标注着“陈氏橡胶园”的区域:“第二步,便是借‘护园’之名练兵。南洋的橡胶园、锡矿常遭盗匪骚扰,您可联合其他侨商,以‘保障产业安全’为由,向殖民当局申请组建‘保安团’‘护园队’——名义上是看家护院,实则按军队的编制来训练:每日出操、练习射击、演练攻防战术。武器方面,先以猎枪、步枪为主,日后再想办法添置更精良的装备。这些人平日里是护园的工人,真到了危急时刻,便是能上阵的士兵。”
陈济晟沉默着点头,眼底的忧色渐渐被一丝振奋取代,他追问道:“那军火物资呢?南洋管制甚严,想大量囤积绝非易事。”
“这便需要‘隐蔽’与‘不计代价’。”徐渊的声音压得更低,“可在偏远的橡胶园深处,或是废弃的矿洞里,秘密修建仓库——对外只说是存放农具、肥料的地方,实则用来囤积枪支、弹药、粮食、药品。资金方面,我可从欧美金融市场抽调部分资金,通过侨商的秘密渠道,避开东南亚那边的势力,从国内的军火商手里采购物资;运输则用我们自己的船队,伪装成橡胶、锡矿的运输船,避开殖民当局的检查。此事风险极大,但若不做,将来真到了兵临城下的时刻,我们便是手无寸铁的羔羊。”
说到此处,徐渊望着陈济晟,目光里满是恳切:“岳父,这些办法看似冒险,却是眼下唯一能为南洋华人留条后路的法子。日本‘南进’是迟早的事,殖民者日后也未必会真心护着我们,唯有自己手里有兵、有枪、有物资,才能在乱世中保住千万同胞的性命。您是南洋侨领,唯有您出面,才能联合各方侨商,将这件事做成。”
陈济晟握着茶杯的手渐渐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望着舆图上密密麻麻的华人聚居地标记,又想起那些在橡胶园里劳作的同乡、华文学校里读书的孩童,眼底的犹豫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决绝。“你说得对,”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历经世事的沉重与果决,“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南洋华人的命,不能只系在别人的施舍上。这件事,我来牵头——侨社的人脉我去打通,产业的资源我来调配,只是……”
他看向徐渊,语气里多了几分托付的郑重:“国内的渠道,还有欧美那边的资金、物资运作,就得靠你多费心。我们翁婿二人,一个在南洋扎根,一个在国内布局,唯有同心协力,才能为海外同胞撑起一片遮风挡雨的天地。”
徐渊重重颔首,伸手越过茶台,与陈济晟的手紧紧握在一起——两只手,一只常年握着账本与侨社印章,一只习惯了操盘金融与布局产业,此刻却都带着同样的温度与决心。茶室里的茶香似乎也染上了几分凛冽的锋芒,窗外的江风依旧,可翁婿二人的眼中,已不再只有沉重与忧虑,更多了几分直面危机的坚定。他们知道,这条暗中积蓄力量的路必定布满荆棘,但为了南洋千万华人的未来,这一步,必须走下去。
……
在深入探讨了南洋华人的生存策略后,徐渊将话题引向了更核心的方向。他深知,海外华人的态度,尤其是精英阶层的情感与资本流向,在未来可能发生的全面战争中,将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徐渊为岳父重新斟满茶,语气平和但切中要害:“岳父,如今国内派系林立,局势未明。南京的蒋介石,在野还有些实力的共产党,还有李宗仁、白崇禧的桂系,刘湘的川军,陈济棠的粤系……各方势力都在发声。不知南洋侨界,尤其是像您这样的领袖人物,对此如何看待?资金和同情的天平,更倾向于哪一边?”
陈济晟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沉吟片刻,才缓缓道来。他的分析,清晰地勾勒出1934年前后南洋华人精英复杂而务实的政治光谱。
“南京蒋介石政府,是我们名义上的正统。”陈济晟开门见山,“绝大多数侨领,在情感上和法统上是承认它的。毕竟,它代表着国家的统一形象,是我们与祖国联系的主要官方通道。早期北伐,我们出钱出力,期望甚高。”
但他话锋一转,流露出深深的失望:“然而,近年来,其‘攘外必先安内’的政策,着实伤了许多爱国侨胞的心。东北沦陷,不思全力收复,反而持续对江西用兵,内战不止,这让我们如何能安心将血汗钱尽数托付?况且,政府内部派系倾轧,官僚腐败盛行,效率低下,我们许多回国投资的项目,往往困难重重,令人心寒。”
“所以,目前的态度是,”陈济晟总结道,“支持其作为中央政府的框架,但对其具体政策和效率持保留态度。捐款和投资变得更有选择性,更倾向于指定用途,如修建铁路、飞机(航空救国),或直接赈灾,而非无条件地注入国库。”
提到江西的“红军”,陈济晟的表情变得极为复杂,甚至带有一丝讳莫如深。
“共产党?苏维埃?”他压低了声音,“在侨界主流,尤其是拥有大量产业和资本的阶层看来,这几乎是‘洪水猛兽’的同义词。他们的主张,均田废债,反对资本家……这直接冲击了我们安身立命的根基。报纸上宣传的‘赤祸’,让我们深感不安。”
然而,他也没有完全否定:“但不可否认的是,也有一部分年轻侨生、知识分子,受到他们抗日主张的吸引,觉得他们更有血性,敢于直接对日寇亮剑。但这部分人很少,且不敢公开表露。总体上,南洋侨界对红军是恐惧和排斥远大于同情,资助是绝对谈不上的,更多的是警惕他们坐大,会影响国内的商业环境和产权安全。”
对于桂系、粤系、川系等军阀,陈济晟则展现出了商人特有的务实。
“李宗仁、白崇禧在广西搞建设,名声不错;陈济棠在广东,与我们地缘最近,联系也最紧密。”他分析道,“对于这些地方实力派,我们的态度更灵活。如果他们主政的地方相对稳定,政策开明,愿意保护侨资,我们便乐于在那里投资,兴办实业,修筑公路。”
“这更像是一种纯粹的商业行为。”他直言不讳,“我们资助他们,有时是为了换取某个矿山的开采权,某条航线的垄断,或是一片土地的开发许可。与他们交往,利益纽带清晰,反而比与南京打交道更直接。当然,我们也清楚他们与中央的矛盾,因此会非常小心,避免过度卷入其政治纷争,以免得罪南京。”
最后,陈济晟概括了南洋精英的普遍心态:“总而言之,渊儿,目前的南洋侨界,尤其是掌握资源的上层,对国内各方势力普遍抱有一种深刻的观望态度。我们爱国,希望祖国强大,成为我们的后盾,但现实却让我们不得不更加谨慎。”
“因此,我们的策略是‘分散投资,多方下注’。既维持与南京的官方关系,也与有实力的地方派系保持良好互动。对于共产党……目前是敬而远之。我们期望看到一个能真正领导中国抵御外侮、实现统一和稳定的强大核心力量出现,但在那之前,我们只能依靠自己的判断,在夹缝中寻求对同胞、对自身最有利的选择。”
徐渊静静地听着,岳父的分析与他掌握的情报和自身观察相互印证。他明白了,南洋的力量并非铁板一块,也并非可以轻易动员的资源。要想赢得他们的全力支持,南京政府或者国内任何一方势力,都必须展现出足以令人信服的领导能力、廉洁高效的行政能力,以及坚决抗日的决心与行动。而他自己,或许也能在其中扮演一个独特的桥梁角色。这场谈话,或许能为他未来整合海内外力量对抗日的战略,提供至关重要的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