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人类能够理解的“美”。
更像是一种现象,一种法则。一个由流淌的月光与纯粹湖水凝聚而成的人形轮廓。她的躯体是液态星光的容器,光影流转间,仿佛有宇宙在其中诞生与幻灭。她赤裸着,却无人升起一丝一毫的亵渎之念,如同凡人仰望星空,只会感到自身的渺小。
她即是湖,湖即是她。
她现身的瞬间,整个溶洞的灵气从浓郁化为粘稠,最后几乎凝固。庞大的能量威压如深海降临,不只是窒息,更是从灵魂层面上的碾压。玄武和队员们都是身经百战的修士,此刻却感觉体内奔腾的真气被强行冻结,膝盖发软,连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英国专家科尔教授,则连哼都没哼一声,双眼翻白,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发出一声沉闷的扑通声,彻底晕了过去。
“凡人……”
一个声音并非响起,而是在每个人的脑海中“绽放”,空灵,古老,不辨男女,带着时间长河冲刷过的冷漠与威严。
“……你们身上,带着铁锈与硝石的腥气,带着俗世的喧嚣。此地,非你等应至之所。”
湖中精灵的目光扫过众人,视线在那些现代作战服和两台巨大的钢铁傀儡上稍作停留。
“你们所谓的‘力量’,不过是对‘创造’二字最傲慢的亵渎。你们的根基,是掠夺,而非共生。”
她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冰冷的玩味:“你们所谓的‘灾难’,不正是你们自己种下的因?掘穿地脉,污秽江河,世界的天平早已被你们撬动。如今,钟摆只是荡向了它本该去往的另一端,一场迟来的清算而已。”
“亚瑟的时代已然落幕,梅林的星辰归于沉寂。这里,不过是旧时代的坟冢,一个行将就木的残梦。”
她的目光重归绝对的冰冷:“现在,带着你们的无知与贪婪,滚出去。”
玄武顶着那几乎要将他压垮的威压,牙关紧咬,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女士,人类的确犯过错。但现在,灾难之下,有亿万无辜之人正在死去!我们并非为自己,而是为他们寻求一线生机!”
“生机,不是向亡魂乞求得来的。”湖中精灵缓缓抬起那只由光与水构成的手臂。
“嗡——”
没有攻击,没有征兆,一股柔和却绝对无法抵抗的意志包裹了所有人。
下一秒,空间本身被扭曲了。
玄武和他的队员们,连同昏迷的科尔教授,感觉自己仿佛被粗暴地塞进一个不断坍缩的隧道,眼前的景象化作了光怪陆离的色块。墓室、圆桌大厅、死寂的村庄……一切都在疯狂倒带。最后,他们像是被系统清理的垃圾一样,被猛地“吐”了出来,一个个狼狈地摔在康沃尔郡柔软的草地上。
紧接着,两台兵魔机甲也被一股巨力从亚空间中排挤而出,沉重的金属之躯在草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才轰然停稳。
众人惊魂未定地爬起来,玄武第一时间清点人数,确认无人伤亡后,才回头望去。
那片水波般的扭曲穹顶仍在原地,纹丝不动。
但在穹顶前的草地上,不知何时,竟多了一块遍布青苔的古朴石砧。
一把长剑,正静静地插在石砧中央。它没有华丽的装饰,只有朴实无华的十字护手和一颗镶嵌在剑柄末端的、色泽深邃的蓝色宝石。剑身却流淌着淡淡的微光,仿佛拥有自己的呼吸。
湖中精灵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是心灵低语,而是化作滚滚天雷,响彻整个康沃尔郡的天空,被无数隐藏在远处的长焦镜头和高敏度收音设备一字不漏地记录了下来。
“当王者之心与骑士之魂的执掌者,拔出此剑之时,阿瓦隆之路将为尘世重开。”
“在此之前,让这块失败的纪念碑,永远警示汝等的傲慢。”
雷音消散,天地重归寂静。
只留下一把插在石头里的剑,和一群面面相觑、满身泥土的人。
玄武的脸色铁青。他们找到了卡美洛,证实了神话,带回了无价的情报,结果却像乞丐一样被扫地出门,最后还被人在门口立了个碑,上面写满了羞辱。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恢复信号的通讯器,接通了蒙展的加密线路。
“‘玄武’呼叫‘蜂巢’……任务,算是完成了。我们找到了地方。”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和极度的疲惫,“然后……被人家赶了出来。”
这个消息,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在北京的深夜里引爆。
刘振国看着加密终端上传来的报告和现场录音,久久没有说话,只是下意识地用手指,轻轻敲击着冰凉的桌面。
“王者之心……骑士之魂……”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哭笑不得的表情,“这帮西方的古神仙,连出个题都这么……花里胡哨,文绉绉的。”
但他的眼神,却在短暂的无奈后,变得锐利如鹰。
这次探索,从战术上看,几乎是空手而归。但从战略上看,其价值无可估量。
它撬开了地球另一个古老秘密的一角。
它证明了,神秘的传承并非华夏独有。西方的“神话”,同样是真实的历史投影。
“过去,我们是唯一的玩家。现在,棋盘上出现了新的棋手,而且,他们还自带一套完全不同的规则……”刘振国喃喃自语,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一个全新的、更加复杂的大时代,已经不容分说地,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