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主任办公室里的烟味,已经浓到能把人直接腌入味了。
烟灰缸里插满了烟屁股,与其说是坟场,不如说是一片焦黄的、濒死的森林。桌上,蒙展那份标题长得要命的《关于黔南五郎镇异常精神污染事件的初步报告》已经被他捻得起了毛边。报告旁边,是另一份散发着时差味道的文件——方以岑团队从欧洲连夜传回的《“源”粒子初步观测数据及理论模型推演》。
一份是虚无缥缈的上古神话,一份是硬核到掉渣的宇宙大爆炸理论。两份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现在跟两颗定时炸弹似的,并排躺着,一齐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倒计时滴答声。
“蚩尤……兵主……”刘主任的指关节叩击着桌面,像是给这两个字打着沉重的节拍。“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节骨眼上,十万大山里蹦出个蚩尤。老天爷这是……嫌我们死得不够快?”
办公室里还有第二个人。方以岑,这位平日里看见公式比看见亲妈还亲的科学狂人,正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的平板。屏幕的冷光映在她镜片上,只有数据流在疯狂滚动。
“‘精神污染频率’,蒙展这小子,瞎猫碰上死耗子,词儿用得挺形象。”方以岑终于开口,指尖在屏幕上划出一道残影,“我刚黑进了气象和地质监测站的后台,调了那一带的背景能量数据。你看这里,”她把平板转向刘主任,“蒙展发报告前后,这个波形……数据库里闻所未闻。极低的频率,振幅却高得离谱。这他妈根本不是自然现象,这就是……一个大号的路由器,在对整个区域进行无差别信号覆盖。”
“路由器?”刘主任的眼皮狠狠一抽。
“对,或者说,一个超级洗脑循环神曲电台。”方以岑推了推眼镜,镜片下的眼神狂热得吓人,“它在广播。普通人的脑子听不见,但你的潜意识,你的本能,每分每秒都在接收这个信号。跟温水煮青蛙一样,等你的意志力被磨穿,‘叮’的一声,你就不是你了,你成了……它的一部分。”她舔了下有些干裂的嘴唇,语速快得像在扫射:“这个所谓的‘蚩尤’,甭管它是个什么东西,它玩的不是生物科技,是精神层面的……殖民。”
刘主任没说话,只是把烟头狠狠摁进烟灰缸。北美、南太、西伯利亚……那些报告里的诡异事件在他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闪过。现在,终于轮到自己家了。这些玩意儿就像地里埋了几千年的地雷,被“灵气复苏”这个王八蛋一股脑全给引爆了。
“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又叼上一根烟,半天没点着,“道长那边刚见了点光,家里就起火了。不等我们把炉子生起来,房子就可能被这帮不知是神是鬼的东西给烧没了!”
方以岑没理会他的牢骚,只是把平板推到他面前。屏幕上,一边是“兵魔”机甲狰狞的参数列表,另一边是蒙展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证件照。
“主任,一件事,可以当两件事办。”
刘主任抬起浑浊的眼。
“‘兵魔’的极限测试,还差最关键的一环。”方以岑的眼神彻底亮了,那股子要把地球钻个洞的疯狂劲儿又冒了出来,“十万大山,天然的极限测试场。磁场、地形、瘴气……所有科目都能在那儿跑一遍。我们可以把整个测试组,搬过去。”
刘主任叼着没点燃的烟,愣住了。他懂了。
“你的意思是……”
“对。”方以岑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兵魔”的图片上,仿佛要戳穿屏幕,“让蒙展,开着这头铁疙瘩,去那个‘蚩尤’的老巢门口……做测试。名义上是测试,实际上是把枪顶在它脑门上。这叫武装侦察。”
她语速加快,补充道:“而且‘兵魔’上装了最新的灵气探测阵列,比我们基地里那套固定式的灵敏一个数量级。只要那个‘广播’再开,蒙展和‘兵魔’就是个移动的超级耳朵!我们能实时扒光它的数据,看清它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功率多大,怎么工作的!”
“用‘兵魔’……去钓‘蚩尤’……”刘主任反复咀嚼着这个计划,眼里的火星子越烧越旺。
这他妈才叫一石二鸟!
把家里最硬的拳头,直接送到对方鼻子底下。是龙是蛇,总得亮亮牙吧?顺便,“兵魔”的实战数据,对后续机型、对“源”计划,都是拿钱都买不来的宝贝。
“纯属胡闹!”一个冰冷的声音凭空响起。门口,张烈少将的全息投影已经上线,他那张万年不变的扑克脸扫过两人,“风险不可控。蒙展只是引气二层,面对精神攻击,驾驶员一旦失控,那台一百多吨的铁疙瘩,会立刻变成我们无法反制的敌方单位!”
“我同意将军的顾虑。”刘主任终于点着了那根烟,狠狠吸了一口,“但是,没时间了!等我们把程序走完,人家可能连庆功宴都办完了。现在就得赌!拿一个兵,去撬开他整个棋盘,这笔买卖,值!”
他死死盯着张烈的投影:“将军,我需要军方清场。以五郎镇为中心,我要一块最高等级的军事禁区。所有后勤,开绿灯!”
张烈的投影闪烁了一下,像是在进行海量运算。几秒后,他点了下头:“可以。行动代号:寻巫。蒙展的指挥权,临时划归507所。刘主任,我只要一个结果:人,必须活着回来。”
“我尽力。”
通讯切断。刘主任抓起红色加密电话,直接拨了过去。
电话只响了一声。那边没有回音,只有呼啸的山风。
“蒙展。”
“主任。”声音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报告收到了。事情比你想的还糟,但也是个机会。”刘主任语速极快,不给人反应时间,“联合命令:‘兵魔’测试计划变更,立刻转移到五郎镇山区。地方会配合你清场。新任务只有一个:除了跑你的测试,给我把那个‘广播站’的源头找出来。”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风声刮得听筒滋啦作响。
“我丑话说在前面,”刘主任一字一顿,“摸清底细前,你就是个迷路的。不准主动开火,不准主动接触。你是去当眼睛的,不是去当炮弹的。记住,你和那台机甲,比那个狗屁‘蚩尤’重要得多。”
“收到。”
“行动代号‘寻巫’,自己小心。”
挂了电话,刘主任把剩下的半截烟抽完,走到窗边,看着黑得像墨汁一样的夜。赌局的骰子,已经扔出去了。
……
几千公里外,十万大山。
蒙展放下卫星电话,夜风吹得他脸颊生疼。他没说话,只是走到“兵魔”腿边,看着那些还在连夜忙碌的技术员,焊接的弧光一闪一闪,像鬼火。
他绕到驾驶舱下方,伸手,用指关节在那冰冷的装甲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像是某种约定。
天亮时,重型运输直升机的巨大轰鸣撕裂了五郎镇的清晨。在“军事演习”的官方通告下,整个营地被连根拔起,打包运进了深山。
新营地,坐落在一条地图上都没有的隐蔽山谷里,离那座鬼山不到二十公里。
一切就位。蒙展做完最后一次系统自检,所有指示灯绿得晃眼。他深吸了一口山里潮湿的空气,戴上头盔,攀入驾驶舱。
“咔——嗡——”
厚重的舱门闭合,世界瞬间安静,只剩下熟悉的机体嗡鸣。一排排屏幕亮起,像是为他睁开的无数双眼睛。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缓缓推动了操纵杆。
那头重达百吨的钢铁巨兽,像一头从沉睡中苏醒的史前巨兽,无声地迈开脚步,庞大的身躯被原始丛林一口吞没。
它的目标,只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