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可那番半真半假、充满细节和巨大情绪冲击力的哭诉,像一盆冰水浇在阿娟头上。她的脸色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眼神中充满了无力感和恐惧。
她作为一个小镇药师,虽然善良,但也深知地方上某些角落的黑暗和“关系网”的可怕。
宋可描绘的“警察送回后被活活打死”的场景,以及“信息泄露被追杀”的逻辑,在她听来并非完全不可能。特别是她最后那句“现在就死在你面前”,更是彻底击垮了她报警的念头。
她看着眼前这个仿佛随时会崩溃的年轻女孩,再想到她那个疯癫的姑妈……她承担不起“逼死”两条半人命的后果!
她颓然地松开手,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岁,声音干涩而沉重:“唉……造孽……真是造孽透顶……这世道……”她无力地摆摆手,算是彻底放弃了报警的念头,“罢了,罢了!当我没说过。别哭了,哭多了对孩子更不好。阿姐……不劝你报警了。”
宋可悬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一半,巨大的虚脱感袭来。但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阿娟平复了一会,神情恢复严肃专业:“听着,丫头,你上次腹痛,很可能是胎不稳,甚至有流产风险。我上次把脉,胎气非常弱。你现在住的地方是不是又阴又潮?还吃不好睡不好?你这样担惊受怕下去,别说保住孩子,你自己身体都得垮掉!”
宋可急切地点头:“我知道,阿姐!我在想办法!求您告诉我,现在……现在最要紧的是做什么?吃什么药?我……我偷偷弄了点党参、杜仲……还有一点艾叶……上次痛得实在受不了,我……我弄掉红花,只吃了一点点……好像……好像好了一点点?”她小心翼翼地透露一点“自救”信息,既显示“懂事”,也试探阿娟的反应。
阿娟吓了一跳,随即又无奈:“胡闹!艾叶也不能乱吃!党参杜仲相对平和,但你现在虚不受补,也不能多吃!而且自己抓的药,分量、配伍都不对!”她思索片刻,下定决心,“这样,你等着!”阿娟转身,从柴棚角落一个极其隐蔽的破麻袋后面,拿出一个用旧布包着的小包裹,快速塞到宋可怀里。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加快:
“这里面有一小包纯的菟丝子粉,作用是安胎,相对平和。每天早晚,用温水冲服一小勺,就这么多,吃完我再想办法。
有一瓶最便宜的复合维生素,上面标签我撕了。你营养不良,这个必须吃,每天一粒。记住,是最便宜的那种,贵的成分复杂反而不好。
另外一盒是葡萄糖酸钙口服液,也是撕了标签的。你腿抽筋没有?以后可能会抽,提前补点钙。这个也能补充点能量。
还有一包纱布和一小瓶碘伏,万一……万一有出血,千万要消毒!垫上干净的布,立刻想办法通知我!记住,出血是头等大事!”
宋可紧紧抱着那个包裹,如同抱着稀世珍宝。
阿娟眼神严厉地叮嘱:“听着!这只是应急!这些东西只能帮你稳一稳,补充点最基础的东西!你必须做到以下几点,否则神仙也难救:
第一,要保暖!肚子绝对不能受凉!用热水袋捂肚子,没条件就用布包着暖和的石头!”
第二,尽量吃好!鸡蛋!牛奶买镇上最不起眼的小店,隔几天换一家买一小袋!肉……想办法弄点肉汤!新鲜的蔬菜水果!钱不够……阿姐……阿姐再给你想办法!”
阿娟说这话时,脸上闪过一丝挣扎,但还是说了出来。
“第三,休息!能躺就别坐,能坐就别站!重活累活绝对不能干!让你姑妈也尽量安静点!
第四,心情!再怕再难,也得尽量让自己……别那么紧绷。天天担惊受怕,孩子也长不好!
第五,观察!肚子痛得厉害了?出血了?头晕眼花?腿肿得厉害?有任何不对劲,立刻想办法告诉我!别硬撑!”
阿娟一口气说完,喘了口气,眼神复杂地看着宋可,“丫头,阿姐能做的……就这些了。这孩子……唉……”她摇摇头,没再说下去,“你……好自为之吧!给你的东西,按我说的用。记住!千万不能让人发现你有这些东西!特别是……特别是那些穿制服的!问起来……就说是给姑妈买的普通补药!明白吗?!“
说完,阿娟不再停留,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迅速转身离开了柴棚,消失在狭窄的巷道里。
宋可靠在冰冷的柴堆上,怀里抱着那个小小的、却重若千斤的布包。阿娟最后那句关于“穿制服的”的警告,也印证了她对“地方势力”的恐惧已经相信了七八分。她算是堵死了阿娟心中“寻求正规帮助”的路径,将她彻底绑上了她这艘在惊涛骇浪中挣扎的破船。
她低头,隔着衣物和围巾,轻轻抚上小腹,坚定自语:“宝宝,妈妈一定会让我们都活下去的。”
她攥紧了布包,眼中那悲壮的火焰再次燃起。有了这点微弱的“弹药”,这场与死神和猎人的双重赛跑,她必须跑得更快,更稳。
早孕反应和持续的、低强度的腹痛,让宋可瘦脱了形。巨大的精神压力日夜碾磨着她的神经。
钱铮的“天罗地网”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每一次外出采购、每一次与阿娟的隐秘接触,都像在刀尖上跳舞。
睡眠成了奢侈品,即使合眼,也是浅眠,稍有动静便惊坐而起,心脏狂跳。
她强迫自己吞咽下那些寡淡的食物,即使下一秒就可能吐出来。用冷水拍打脸颊,驱散眩晕。在照顾何如玉穿衣、洗漱、喂饭这些琐事上,她必须付出比平时多几倍的力气和耐心,每一次弯腰、起身都伴随着小腹的拉扯感。
她时刻竖着耳朵,捕捉网吧内外的一切声音。任何陌生的车辆、在附近徘徊稍久的面孔,都会让她瞬间进入最高戒备状态,血液冰凉,手心却全是汗。她像一只受孕的母兽,既要守护腹中的幼崽,又要保护身边懵懂无知的同伴,在危机四伏的丛林里艰难觅食。
阿娟成了她唯一的依靠。每隔一周,两人都会在柴棚接头。阿娟带来撕掉标签的维生素、钙片,有时还会有一小包珍贵的阿胶粉,然后给她诊脉,根据身体恢复情况再调整药方。
“胎儿保住了。”当阿娟在一个半月后,经过反复诊脉确认后,欣慰地对宋可说出这五个字时,宋可的泪水瞬间决堤。她第一次失控地紧紧抱住阿娟,用颤抖的声音哽咽着在她耳边不断说:“阿姐,谢谢你!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