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行宫的夜色,比往日更加深沉。赵高这枚深植于帝国肌体多年的毒刺被彻底剜出,带来的并非解脱的快意,反而是一种卸去紧绷后,无边无际的疲惫与空寂,如潮水般淹没了嬴政的寝殿。
他挥退了所有侍从,包括如同影子般守护在侧的蒙毅。厚重的殿门缓缓合拢,将外界的一切喧嚣与窥探隔绝。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一人,以及那跳跃不定、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嬴政没有安寝,他只是独自坐在那张象征着天下至高权柄的御案之后。案上,堆积如山的竹简在昏黄的光线下投下幢幢暗影,如同匍匐的兽群。这些是帝国永不餍足的肠胃,吞吐着四方郡县的粮赋、八方边关的军报、错综复杂的刑狱决断。他曾以无上的意志驾驭着这架庞大的机器,扫平六合,订立律法,成就了亘古未有的功业。
然而此刻,他伸出修长却已显枯瘦的手指,缓缓抚过冰冷的竹简表面,触感是如此的凉,直透心底。
他是始皇帝。
这双眼,曾阅尽六国宫阙化为焦土,见证过最华丽的征服与最彻底的毁灭。
这双手,曾掌控着千万人的生杀予夺,挥斥间便可决定无数家族的兴衰存亡。
他筑起了绵延的长城,定义了广阔的疆域,统一了混乱的文字与车轨。他的名字,“始皇帝”,注定要与这山河同在,与日月争辉。
可为何……胸腔里那颗跳动的心,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只有无边无际的空旷与寒冷,如同这殿外深不见底的寒夜?
多疑的烙印
他的多疑,是刻在骨血里的本能。
幼时在邯郸,身为质子的父亲异人抛下他与母亲赵姬,独自逃回秦国争夺王位。那些年在赵国的冷眼与欺凌,是“被抛弃”最初的烙印。
终于回到秦国,祖母夏太后却因偏爱成蟜而暗中支持华阳夫人一系,欲动摇他这嫡孙的地位。来自血脉至亲的算计,是“被背叛”的第二次淬炼。
而母亲赵姬……那个他曾给予最高尊荣的女人,与嫪毐的丑事秽乱宫闱,甚至欲发动政变,取他性命而代之!当他车裂嫪毐,摔死两个孽种,将母亲囚禁于雍地时,心中关于“亲恩”的最后壁垒,彻底崩塌。来自最亲近之人的刀刃,最为致命。
还有燕太子丹,那个曾与他一同在赵国为质的故人,那个他曾以为保有童年一丝情谊的伙伴。结果如何?燕丹归国后,送来的是荆轲,是图穷匕见,是淬毒的利刃!“友情”在国仇与私怨面前,薄如蝉翼,一戳即破。
臣子畏惧他,如畏惧虎狼,战战兢兢,言不由衷。
百姓奉他如神明,焚香祷告,祈求的不过是风调雨顺,或是他的“恩泽”能侥幸降临。
六国遗贵痛恨他,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那无数双在暗处窥伺的眼睛,充满了刻骨的怨毒。
这世间,人人都想从始皇帝这里得到什么——权势、尊荣、复仇、恩赏。有谁,曾真正看见过这身冠冕袍服之下,那个名为“嬴政”的人?
伟大的孤独
他的功业,空前绝后,这毋庸置疑。他结束了数百年的战乱,开创了一个全新的格局。他筑长城以御外侮,修驰道以通天下,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着眼于千秋万代。他是高瞻远瞩的帝王,看到了一个模糊却宏大的未来蓝图,一个超越纷争、统一强盛的华夏。
然而,这份超越时代的“看见”,也带来了无人能懂的孤独。他推行新政,遭遇的是旧贵族的拼死抵抗和天下士人的不解非议。他寻求长生,换来的是方士的欺骗和丹药的毒害。就连他选择的继承人扶苏,也无法完全理解他的法家铁腕,屡屡以“仁政”相谏。
他站在了时代的最高处,却也站在了最孤绝的峰顶。无人可与并肩,无人能诉衷肠。
一股深沉的倦意,如同夜色般将他包裹。他缓缓抬起头,视线越过沉重的殿门,望向窗外,沙丘行宫的夜空,星河低垂,浩瀚,璀璨,那冰冷的星光,仿佛能穿透琉璃,直射入他心底最柔软、也最荒芜的角落。
这星河,多像他的人生——功业如星河般壮丽传奇,内心的孤寂却也如这宇宙般深不见底,寒冷彻骨。
他是这世上最苦命、最悲催的皇帝,自幼在背叛与阴谋中挣扎求生。
他也是最伟大、最传奇的皇帝,建立了不世之功业。
他更是最孤独、最寂寞的皇帝,拥有四海,却无一知心。
而他,亦是最高瞻远瞩的皇帝,独自背负着整个帝国的未来,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无声的伤怀
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名为“伤怀”的情绪,如同水底的暗流,悄然漫过心防。不是为了权力的稳固,也不是为了生命的流逝,而是为了那从未得到过、也似乎永远无法得到的——纯粹而无条件的认同与关怀。
他猛地闭上眼,将那一闪而逝的脆弱死死压下。脑海中闪过的,是邯郸街角孩童的嘲笑,是母亲宫中传出的淫逸之音,是燕丹眼中决绝的杀意,是丹药入喉后灼烧五脏的虚妄……这些记忆,如同淬毒的鞭子,一次次抽打着他,提醒着他不能软弱,不能信任。
他再次睁开眼时,眼底深处那片刻的迷茫与空寂已被驱散,重新凝聚起属于帝王的、坚不可摧的意志。但这意志之下,那深藏的悲凉与孤独,已然成为了这意志本身最坚硬的基石,无法剥离。
他不需要怜悯,也无人有资格怜悯。他选择了这条凌驾众生的道路,就注定要背负这永恒的孤独。
目光重新落回御案上的竹简。那里,有他毕生的心血,也有他无法言说的重负。他知道自己身体的情况,东方明珠的医术或许能延缓,但梦中预示的终点,似乎并未改变。时间,可能不多了。
那个被他寄予厚望的儿子,那个秉持着与他不同理念的扶苏,能否理解这庞大帝国运转背后的冰冷逻辑与无奈抉择?能否在他留下的这片空前却也危机四伏的基业上,走出另一条路,既能延续统一,又能避免他梦中那般二世而亡的惨剧?
他不知道。这份对未来的深远忧虑,此刻与他的个人孤独紧紧缠绕在一起,化作了更沉重的担子。
他只是伸出手,用尽全身的气力,拿起了一份来自北方的、关于匈奴动向的军报。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仿佛握住的不再是竹简,而是他必须独自扛起的,整个帝国的命运。
夜,还很长。帝国的车轮,仍需他这孤独的御手,驱向前方。清冷的月光洒入殿内,将他挺拔却孤寂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要与这无尽的黑暗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