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信阳北码头。
秋潮带雨,河面浮一层碎银般的波光。
桅杆林立,风旗猎猎,船老大们吆喝着“北海去——”“落雁湾——”,声音被水气揉碎,散得悠远。
厉岚把灰氅掖进行囊,仍然带着无相面具。
青冥不在,他腰间挂的是昨日新买的“铁片”——连名字都懒得取。
王如却相反,鹿皮小囊里倒出最后几粒碎银,换来一大堆吃食:熏肉、干鱼、硬得像石头的炊饼、一小罐辣虾酱、六只封在油纸里的糯米酒,甚至还有一包用荷叶裹的桂花糖。
她把这些宝贝排成一排,拍拍手,冲厉岚挑眉:“本船长命令你,负责搬货!”
“船长?”厉岚拎起那只瘪瘪的行囊,觉得自己像个被雇来的苦力。
“当然!”王如把一顶黑底红纹的三角帽扣在脑袋上,帽檐歪到一边,露出几缕不听话的发梢,“我雇的船,呃……虽然是你付的钱,但是我就是船长!你——大副!”
厉岚叹了口气,把最后一桶淡水滚上甲板。
船虽然大但却旧得可怜,船身刷过桐油,仍遮不住裂缝里渗出的河腥。
船头漆着三个剥落的字——“小鲫鱼”。
船主是个老头,姓赵,人称赵麻子,说船是祖传的,能扛大风,只要十两银子,便肯送他们到“霜矶古渡”。
“我只能送你们到落雁湾,再往前,暗礁多,海雾大,老头我可没九条命。”赵麻子把烟锅往鞋底一磕,声音沙哑得像锈锚,“你俩娃子若非要上岛,就得自己划小舢板去。”
“成交!”王如豪气地拍板,把银子塞过去,转头冲厉岚挤眼,“放心,有本船长在,保你一路顺风。”
厉岚把行囊往舱板一扔,小声嘀咕:“别半路翻船就行。”
……
同一刻,信阳西门。
两匹玄黑马蹄踏霜,停在官道。为首之人披墨羽大氅,领口绣着蛛网暗纹,正是韩鸢。
他抬手,一枚小小黑鸢自袖口掠起,振翅没入云层。
“霜矶岛。”韩鸢声音低冷,“少主有令:寒铁不能落入外人手里。”
身后六骑齐应,黑衣如水,没入晨雾。
……
城北,水门暗渠。
另一条更小的快船悄悄滑出。船舱用黑布蒙得严严实实,船头插一截白骨幡,幡上幽火微燃。魇披灰雾立于船尾,声音像千百人同时低语:
“蜃螭内丹,可炼‘魂灯’;寒铁,可铸‘蚀剑’。如果有其他人,嘿嘿。”
灰雾里浮出一张扭曲人脸,发出婴儿啼笑:“就都喂给蜃螭。”
……
“小鲫鱼”顺流而下,出信阳三十里,河面渐阔,风带着咸涩。
两岸山影后退,天水一线,云低得像要压到桅杆。
王如把船帆升得满满,帽檐被风吹得倒掀,她干脆摘下来,拿在手里转圈,冲厉岚大笑:“看!本船长一出手,连风都听话!”
厉岚盘膝坐在船头,膝上横着那把铁剑。
他正用破布蘸水,一遍遍擦剑身,仿佛要把锈痕也磨成锋芒。闻言,抬眼:“风是顺了,别高兴太早,赵老爹说前面有涡流。”
“呸呸呸,乌鸦嘴!”王如蹦过来,蹲在他对面,双手托腮,眼睛亮得像两颗刚洗过的黑石子,“喂,林大副,你还没回答我问题呢——你是不是很厉害呀?”
厉岚擦剑的手一顿,河水顺着剑尖滴回河里,叮咚一声。他垂眼:“不算厉害。在家里……我是最弱的那一个。”
“最弱?”王如瞪大眼,“你既然有那么好的一把剑,怎么会弱?”
厉岚声音低,像说给自己听,“我若真强,就不会把剑押在酒楼,也不会被你灌醉骗光银子。”
王如“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眼睛弯成月牙:“那、那我以后罩着你!等我成了天下无敌的女剑仙,你来做我的……我的首席大弟子!我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厉岚嗤地一声,唇角刚勾起,又被王如捕捉到。
她跳起来,帽子往头上一扣,帽檐压得低低的,只露出翘起的鼻尖:“笑什么笑?本船长说到做到!”
河风忽大,船身侧倾。王如一个趔趄,扑通坐倒在甲板上,帽子滚到厉岚脚边。
少年弯腰拾起,拍了拍灰,递回去,声音淡,却认真:“那你可得一步步来。剑仙不是光靠嘴。”
王如接过帽子,却没戴,抱在怀里,忽然安静下来。她侧头看河面,水天相接,云影倒映,像另一条看不见的路。
“我娘早死,爹是个酒鬼,喝醉了就打人。我十岁那年,他把我卖到戏班子,学飞刀。”
她声音轻得像风掠过水,“班主拿铁链子锁着我们,练不好就不给饭吃。我偷偷练到手指流血,夜里躲在帐子里哭,不敢哭出声。后来班子走水路,我跳了河,莫名其妙的漂到信阳。”
她顿了顿,抬眼,目光穿过云层,像在看很远的地方:“那时候我就发誓,要变强,很强很强,强到没人能再锁我、卖我、打我。我要成为天下无敌的女剑仙,保护所有想保护的人。”
少年握着剑,一时无言。船底水声潺潺,像无数细小的手,拍打着木壁,也拍打着胸腔里那块最软的地方。
“你呢?”王如扭过头,眼里映出他的影子,“林大副,你有什么梦想?”
厉岚望向远处,天水交接,灰蓝一片。他想起天界山,想起叶叔,想起椋蕊、曹旭、错华、陆长清……。
“我?”他轻声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散开,“我要让人不再为我挡刀,要让一座山不再因我流血。要让我的剑……”
他停住,没再说下去。王如却懂了,她点头,帽檐下的眼睛亮得惊人:“那就一起往前走!总有一天——”
她站起身,船头狭窄,她却张开双臂,像要拥抱整条河:“我们要让这片天,再也遮不住我们的眼!”
少年抬头看她。夕阳正落,余晖把少女的身影镀成金色,像一柄刚出炉的剑,锋芒毕露,又滚烫灼人。
他忽然笑了,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