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棋路,与叶停云如出一辙。”西炎王微笑,落子如飞,“都爱把子落在敌人最难受的空隙。”
“家师常说,棋如治水,疏不如堵,堵不如引。”林祁以扇骨轻敲膝面,“引其势,使之溃于无形。”
说话间,黑已连压数子,外势厚如城墙,白却散若晨星,三三两两,浮在黑潮之上,仿佛随时可被吞没。
西炎王忽转话题,声音仍温,却带金石之音:“若救天下,需牺牲万人,先生何择?”
林祁指尖停在半空,雪光映得指节苍白。他抬眼,目光穿过棋盘,直望进帝王深井般的瞳仁。
“那敢问陛下,”他缓缓收指,将白子握于掌心,“这万数之人,可有姓名?”
“有。”西炎王答得干脆,“亦或无。也许只是史书里一行‘卒’,也许是朕的子,先生的徒,高湛的父。”
林祁垂眸,将白子轻轻放回棋盒,发出“嗒”一声轻响,似替谁阖上眼帘。
“那便先救眼前人,再救天下人。”
“若顺序相反该当如何?”帝王追诘,黑子“啪”扣盘,星位顿成裂岸惊涛,“先救天下之人,则可活亿万,却必失这万人。先生可愿?”
林祁抬手,竟提起最初落在五之六的那颗白子,复又放回,位置丝毫未偏,却似把一座山搬起又放下。
“天下与万人,本是一体。若拆一体而补一体,陛下所得,不过漏卮。”
西炎王凝视他,良久,忽大笑,笑声震得檐角冰棱齐断:“好一个漏卮!”
他抬手一挥,黑子尽数收入掌心,棋盘上只剩白子疏疏落落,像雪夜残星。
“此局,朕输了。”帝王起身,负手望池,“先生不负天下,天下亦不负先生。”
雪雾飘进亭内,掠过林祁白发,他低眉顺目,却掩不住眸底星火。
“传旨——”西炎王向后微侧首,声音不高,却沿九曲回廊远远滚去,“宣叶停云、郗晋书,即刻来见。”
内侍领命而去,木屐踏碎薄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像谁在悄悄咀嚼时光。
亭中一时静寂,只余火盆内银炭“哔剥”作响。西炎王重新坐回石凳,以手支颐,打量林祁,目光像要把他骨骼寸寸拆视。
“朕十三岁上阵,斩首二十七级,血糊住眼,仍觉兴奋;十八岁监国,黄河决堤,饿殍千里,朕下令开官仓,杀贪官,填饿腹,亦未曾皱眉。唯今日——”
他指尖轻点棋盘,白子微颤:“听先生一句‘先救眼前人’,朕竟觉心口发涩。”
林祁微笑,笑意里带着雪夜归人般的倦淡:“因为陛下也是这样选的。”
西炎王一怔,旋即摇头失笑,抬手替他斟了一杯温酒:“朕许久未与人这般对坐。先生此去云渊,若凤血不得,便回西炎,朕养你一辈子清闲。”
林祁双手接盏,指尖与帝王轻轻一碰,酒面漾起涟漪,像一池春水被风揉皱。
“若得凤血,臣亦会回。”他抬眼,“天下尚未太平,臣不敢清闲。”
远处脚步声踏碎积雪,叶停云与郗晋书一前一后,沿曲廊疾来。
叶停云仍坐轮椅,鬓边霜色比雪更白;郗晋书披玄狐大氅,腰间悬一柄未出鞘的剑,眉目锋利如初,没有了之前柔弱书生的模样。
西炎王举杯,朝林祁微倾:“先生之师与友至矣。朕再问最后一事——”
他压低声音,仅两人可闻:“若有一日,朕成了那‘万人’之一,先生可会先救朕?”
林祁持盏,指腹摩挲杯沿,目光穿过亭柱,望向远处被雪压弯的枯柳。良久,他轻声答:“陛下若愿做那万人之一,臣亦会如此选择。”
西炎王凝视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波动,像冰层下暗涌的暖流。
“好。”帝王放下酒盏,起身,衣袍掠过棋盘,带起一阵轻风,白子簌簌轻响,仿佛回应。
叶停云与郗晋书恰至亭阶,一揖到地。西炎王抬手示意平身,目光却仍落在林祁侧脸:“朕将先生,交还于诸位。”
他转身,玄狐大氅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深痕。
高湛抬眼,觑见林祁,指尖缓慢摩挲着那枚蛇形娲纹。
灯火映在侧脸,线条依旧温雅,却忽地透出几分少年人才有的锋利与倦意。
“先生……”高湛轻唤,声音卡在喉间,竟不敢高声。
林祁抬眸,目光穿过亭栏,落在远处空寂的御道上。
半晌,他忽地一笑,笑意像雪夜浮灯,轻且薄。
下一瞬,他抬手,自耳后发际,缓缓揭下一层薄如蝉翼的软玉膜。
“嘶——”
极轻的一声,像撕开旧年封条。
月光洒落,那张一直温润带笑的“林祁”面孔,被风一吹,竟似湖面起皱,层层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更年轻、更清峻,也更冷冽的脸,与西炎王竟然有几分相似。
高湛呼吸顿止。
天界山少山主,厉岚,亦是他高湛真正的师父。
“师……师父?”少年声音发颤,膝盖先于意识,已“咚”地砸在雪地。
雪沫飞溅,打湿他眼帘,滚烫的泪却瞬间滚落,将雪灼出一个个细小凹坑。
厉岚垂眸,眼底那层历经千帆的倦色,终于在此刻卸下。他伸手,掌心向上,声音低哑,却带着笑:“地上凉,别跪。”
高湛却不起,反“咚咚”连磕三下,额头抵在雪里。
厉岚叹息,轮椅前移半尺,俯身扣住少年肩臂,略一用力,便把人提了起来。
雪粒自高湛眉梢滚落,少年眼角一片通红,却倔强地抿唇,不肯哭出声。
“我让你别跪,你便别跪。”厉岚抬袖,替他拭去额前雪泥,动作轻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天界山的人,不能承辱。”
高湛不言,目光却不受控制地滑向亭外——那里,叶停云和郗晋书正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