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高覆甲反了!”顾扈带许楚传回的消息禀报高璟。
高璟反常的没有发怒,只是淡淡道:“当朕知道他家眷不在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他反了。”
“许楚如今还在雁回山,陛下是否派人去将许楚还回来?”
“让吕奉去!”高璟斩钉截铁道。
顾扈一惊,“陛下,会不会小题大做了?”
“哼!他西炎能让邸思芸去,我怎么不能让吕奉去!”高璟犹豫了一下,“让他先来见朕吧。”
烛火如豆,铜炉香沉。
殿门洞开,夜风卷着雪粒扑在猩红地衣上,瞬间化为一摊暗色水迹。
高璟披一袭玄狐大氅,负手立于丹陛之上,面前跪伏着一人——
银钉虬甲,兽面束项,背后一杆方天画戟,长一丈二,戟刃在灯下泛着青月般的冷辉。
那人抬头,额心一点朱砂,如第三只眼,开阖间杀气冲霄。
“吕奉。”高璟声音不高,却似金铁互击,“朕养你三年,今日用你,可知为何?”
吕奉咧嘴,白牙森然:“为杀人。”
“杀谁?”
“西炎之胆邸思芸。”
高璟拊掌大笑,笑声震得殿梁灰簌簌而落。他步下丹陛,解下腰间佩剑“烛阴”,扔到吕奉怀里。
“此剑随朕十年,今赐你作符节。见剑如朕,雁回山下,代朕立威。”
吕奉单臂接过,五指一合,“喀”的一声,剑鞘竟被他捏得凹陷。他起身,戟尾顿地,金砖寸裂。
“三日内,臣必见邸思芸首级。”
“不。”高璟抬眼,眸色深得像一口井,“朕要活的。她若降,押回京,若拒——再杀。”
“臣,遵旨。”
吕奉转身,甲叶铿锵,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浅坑。
殿门外,风声呼号,十二名狼骑已候多时,人人黑甲红缨,胯下高头大马,鞍侧挂短戟、锁链、狼牙棒,背插“吕”字旗,旗角猎猎,如夜鬼嘶哭。
高璟望着那道背影没入黑暗,轻声道:“朕倒要看看,西炎的剑,能否挡得住我北齐的鬼。”
…~
两日后,雁回山,玄鸟军大营。
邸思芸正与林祁对弈。棋盘上黑白龙绞,杀机四伏。
忽闻辕门鼓急,郗砚带风而入。
“将军,北齐来了一个人,一骑,一戟,在营外三里立旗,指名要将军出战单挑。”
邸思芸指尖黑子“叮”然落盘,溅起几粒白子。
林祁羽扇轻摇,笑而不语。
“多少人?”
“只十二骑。”郗砚咬牙,“却在我军射程外扎旗,步点、风位,算得毫厘不差。”
邸思芸挑帘出帐。
远处,一杆“吕”字大旗斜插,旗下一员大将,银甲朱袍,画戟倒提,马首高昂,正冲中军方向。
隔着千步,那人忽举戟,戟刃划破寒风,遥遥一点——如流星坠空,直取邸思芸眉心。
她眉心竟隐有刺痛。
“好强的杀意。”林祁推动轮椅,停在她身侧,“北齐养了一头饕餮,终于放匣了。”
“吕奉?”邸思芸眯眼,“昔年并州九原人,号‘飞将’,曾单戟破鲜卑三千,后失踪,原来被高璟豢作死士。”
林祁以扇击掌:“将军可战?”
“战!我倒要看看这人几斤几两!”邸思芸放声长笑,回首喝道,“取我枪来!”
林祁却抬手,压低声音:“将军若胜,不仅打了北齐的脸,还能威慑北齐;将军若败,军心必溃。故此战——”
“只能胜,不能败。”邸思芸接过银枪,枪缨在风中炸开,像一簇不肯熄灭的火,“我岂不知。”
林祁抬眼,眸色沉静:“我与你同去。”
“军师坐轮椅,如何上阵?”
“观战即可。”林祁轻笑,“再说,我若不去,怎么通过那吕奉的实力安排后续策略?”
……
辕门开,玄鸟军列阵。风已停,日色昏白,两军之间空出三百步旷野,一马平川,唯有风声猎猎。
吕奉策马而出,画戟横鞍,朗声喝道:
“西炎邸思芸,可敢与某一战?”
声如沉雷,震得前排玄鸟兵耳鼓嗡鸣。邸思芸拍马出阵,银甲红袍,掌中雁翎枪,枪尖雪亮。
“北齐无人,遣一莽夫送死?”
吕奉大笑,忽地拔戟!那一瞬,天地似暗——戟刃反射的寒光竟比烈日更刺目。
他双腿一夹,战马如乌云压顶,直冲而来!
邸思芸叱马迎上。两骑相距十步,吕奉臂上青筋暴起,画戟抡圆,一式“开山”,劈头砸落!戟刃破空,竟发出山崩般的呼啸。
邸思芸双手横枪,硬接——
“当!!!”
金铁交击,火星四溅,一圈气浪自两人马蹄下炸开,方圆三丈积雪尽被震成粉雾。
邸思芸座下白马悲嘶,四蹄陷地半尺;吕奉战马亦后退三步,地上拖出深深沟痕。
“好力道!”吕奉眼中血光更盛,手腕一翻,画戟小枝“嗡”地锁向枪杆,竟欲将邸思芸连人带枪挑起!
邸思芸却借势跃起,离鞍腾空,枪尖在空中抖出七朵碗大枪花,分刺吕奉咽喉、胸、腹、膝。
吕奉仰身贴马背,画戟倒卷,“叮叮叮”连碎六朵,最后一枪终在他左肩挑出一道血线。
两人错马而过,各奔十余步,同时回缰。
吕奉肩口血染银甲,却笑得更加狂戾;邸思芸虎口迸裂,血沿指缝滴落地上,殷红点点。
“再来!”
第二合,吕奉换作单手执戟,另一手竟拔出腰间短戟,双戟并举,左右交剪,如狂风暴雨。
邸思芸枪走龙蛇,或封或卸,雪地上马蹄踏出凌乱深坑,草屑与冻土被劲风卷得漫天。
五十合,一百合……两军鼓声皆哑,只余金铁交击,声声催命。
观战将士只觉呼吸凝滞,仿佛那每一击都敲在自己心口。
林祁立于阵前。他指尖轻敲扶手,低声数着:“一百三十七……一百三十八……”默默计算着时间。
忽听“咔嚓”一声脆响——
邸思芸枪杆终被画戟小枝锁死,吕奉暴喝,双臂贯力,竟将枪杆生生别断!半截枪杆飞旋而出,插入地里,尾端兀自颤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