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陷入死寂的黑暗。头顶的脚步声和压低的交谈声如同鼓点,敲在三人紧绷的神经上。腐烂蔬菜和泥土的霉味混合着煤油熄灭后的呛人烟气,令人窒息。林晚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她紧紧握住袖中的匕首,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抓住了身边陆时砚的手臂,能感觉到他肌肉的僵硬和因忍痛而轻微的颤抖。
赵老板像一尊石雕般缩在角落,连呼吸都几乎屏住。
“……这边没有。”
“去后院看看!柴房和地窖都别放过!”
上面的声音清晰了一些,带着不耐烦的狠厉。
脚步声朝着后院而来。手电的光柱透过地窖入口木板的缝隙,在黑暗中划动,像探照灯扫过囚笼。光斑在堆放的杂物和腌菜缸上移动,越来越近。
林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陆时砚的手无声地按在了枪柄上。一旦木板被掀开,就是殊死搏斗。
就在光柱即将锁定地窖入口的瞬间,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犬吠,由远及近,还夹杂着一声呵斥:“谁家的狗!大半夜乱叫!”
“妈的,晦气!”搜索的人骂了一句,手电光柱移开,脚步声似乎转向了狗叫的方向。“去那边看看!别是调虎离山!”
脚步声渐渐远去,后院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隐约的犬吠和风声。
地窖里的三人,足足过了几分钟,才敢轻轻呼出那口憋了许久的气。
“是镇东头老李家的狗……”赵老板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凑巧了……但这里不能待了,他们肯定会再回来。”
他摸索着重新点亮煤油灯,昏黄的光线下,他脸色苍白,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他们不是镇上的人,是冲着你们来的。忘川……也不安全了。”
“深州裂隙带,怎么走?”林晚没有浪费时间后怕,直接切入核心。线索就在眼前,追兵在后,必须尽快行动。
赵老板深深看了她一眼,从怀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拆开,用烧过的火柴梗在背面快速画了起来。“从这里往西,进山,没有路,只能顺着野猪踩出来的小径走。大约一天半的脚程,会看到一条干涸的古河床,沿着河床向北,走到尽头是断崖,裂隙带就在断崖下面。”他画出一条扭曲的线路,标出了几个简单的参照物:一棵雷击木、一片乱石坡、干涸的河床。
“断崖怎么下去?”陆时砚皱眉问,他的伤势不允许他进行高难度的攀爬。
“断崖东侧,被藤蔓遮着,有一条很窄的、以前勘探队留下的软梯,不知道还在不在,也不知道还结不结实。”赵老板语气沉重,“那是唯一能下去的路。下面情况不明,我最后一次听说有人下去,还是十几年前,那人再也没上来。镇上人都说那是被山神诅咒的地方,有进无出。”
他将画好的简易地图递给林晚:“我能帮的,就到这儿了。剩下的,看你们的造化。”
林晚接过这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烟盒纸,小心折好,贴身收起。“赵老板,多谢。”她顿了顿,看着对方浑浊却复杂的眼睛,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您为什么帮我们?只是因为母亲的嘱托吗?”
赵老板沉默了一下,用粗糙的手指揉了揉眼角,声音更低了些:“苏晴……她救过我的命。很多年前,在矿上……要不是她坚持重新检测数据,我们那个勘探队,就全被埋下面了。我这条老命,是她给的。”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老人特有的、看透世事的疲惫和无奈:“她走的路,我看不懂,但我知道,她不是坏人。她托付的事,我尽力。至于你们……好自为之吧。”
简单的几句话,却勾勒出一段过往的恩情,也解释了赵老板看似矛盾行为下的动机。这增加了人物的真实感,也稍稍冲淡了林晚心中对他的最后一丝疑虑——至少,在“帮助”这件事上,他是真诚的。
“我们得立刻走。”陆时砚强撑着站起来,脸色因失血和疼痛而显得透明。
“现在走目标太大,等后半夜,天亮前最黑的那阵子。”赵老板经验老到,“我先出去探探风,你们在这里等着,千万别出声。等我信号。”
赵老板悄无声息地挪开木板,探出头观察了片刻,然后像影子一样滑了出去,重新盖好入口。
地窖里又只剩下林晚和陆时砚两人。煤油灯的光晕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放大了不安。
“你觉得他的话,有几分真?”陆时砚低声问,背靠着冰冷的土壁喘息。
“地图和路线应该没问题,风险他也说明了。至于动机……听起来合理。”林晚坐在他对面,拿出水壶递给他,“关键是,我们没有别的选择。‘深州裂隙带’是母亲明确指向的下一个地点,我们必须去。”
“你的伤……”林晚看着他肩头渗出的血迹,眉头紧锁。
“死不了。”陆时砚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倒是你,准备好再去闯一个‘有进无出’的地方了吗?”
林晚没有笑,目光落在跳跃的灯焰上,声音平静却坚定:“从落霞镇开始,我们闯的哪一个地方不是龙潭虎穴?母亲把我们引到这一步,裂隙带里一定有我们必须知道的东西。也许是关于‘普罗米修斯’的真相,也许是对抗陈守仁的关键,甚至……可能是父亲留下的更多线索。”她抬起眼,看向陆时砚,“我们没有退路,只能往前走。”
陆时砚看着她眼中那种褪去了彷徨、只剩下坚毅的光芒,点了点头。这一路走来,他亲眼看着她从一个遭遇巨变、惊慌失措的重生者,一步步成长为在绝境中能冷静分析、果断决策、甚至能独当一面的同伴。母亲的布局残酷,却也在用最极端的方式,锤炼着她。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地窖里又冷又潮,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林晚不敢合眼,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同时在心里反复记忆那张简易地图上的每一个细节。
大约过了两三个小时,就在天色将亮未亮、最黑暗的时刻,地窖入口的木板被极轻地敲了三下,停顿,又敲了两下。是赵老板约定的信号。
林晚立刻起身,和陆时砚互相搀扶着,推开木板。赵老板等在外面,夜色浓重,他的身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搜山的人往东边去了,暂时安全。快走,顺着屋后那条小路上山,进了林子就赶紧躲起来。”赵老板语速很快,塞给林晚一个小布包,“里面有点干粮和火柴,省着点用。”
“赵老板,保重。”林晚郑重道。
“快走!”赵老板挥挥手,转身消失在屋角的阴影里,没有回头。
林晚和陆时砚不敢耽搁,按照赵老板指的方向,迅速潜入屋后陡峭的山林。山路崎岖湿滑,黑暗浓重,他们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前行,尽量不发出声音。
直到完全隐入密林的深处,回头再也望不见忘川镇那点微弱的灯火,两人才敢停下来,靠在一棵大树后剧烈喘息。
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林间弥漫着破晓前的寒气和雾气。
“休息十分钟,然后继续走。”林晚看着陆时砚惨白的脸色,知道他的体力已近极限,但这里离镇子还是太近,并不安全。
她展开那张烟盒地图,就着微光再次确认方向。西,进山,寻找雷击木……前路未知而险峻,但这一次,她手中握着更明确的坐标,心中怀揣着更坚定的目标。
母亲的棋局布到此处,她这颗棋子,已经清晰地看到了下一步的落点。尽管落点周围迷雾重重、杀机四伏,但她不再恐惧,只有一种即将揭开最终谜底的、混合着紧张与决绝的期待。
她看了一眼身旁闭目调息的陆时砚,又望向西方那连绵的、在晨曦中显出黛黑色轮廓的群山。
深州裂隙带,我们来了。
(第99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