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西魏皇帝元钦大葬。
长安城北,通往皇陵的官道之上,玄色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发出呜咽般的低鸣,像为一场注定血腥的剧目拉开了序幕。
宇文泰亲率的十万禁军甲胄如铁水般将宫城内外浇筑得水泄不通,每一双狼顾的眼眸都闪烁着警惕与麻木。
冰冷的铁甲将送葬的文武百官与长安的繁华彻底隔绝,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压抑。
这压抑比国丧本身的悲伤更为浓烈,仿佛权力交替前,整个长安都在屏息等待一场盛大的血祭。
元玄曜身披重孝,以 “镇国亲王” 之尊,亲手扶着元钦冰冷的灵柩,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他的步伐沉稳得如同铁铸,每一步都踏在命运的鼓点之上,面容平静得仿佛真的只是一个为亡侄送葬的悲伤长辈。
然而,他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却在平静之下,暗藏着即将引爆的杀意。
他知道,宇文泰绝不会放过这个在长安抹杀他的最后机会。
而这场国丧,便是敌人眼中最完美的屠场!
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两侧。
他看到了独孤信那张写满复杂与挣扎的脸,那双曾 “侧帽风流” 的眼眸此刻深沉得像一口古井,隐约透出愧疚与决绝。
他也看到了面带忧思的杨忠,那眼神中对幼子的担忧与对局势的洞察力,令这位关陇核心人物显得尤为沉重。
更看到了混在人群中、眼神闪烁,伪装成吊唁使节的南梁密探。
他们苍白的脸上,是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兴奋与窥探,像一群嗅到腐肉的秃鹫。
宇文泰的诛心之计,他已悉数奉还。
现在,该轮到那些藏在暗处、真正想取他性命的 “玄鸟” 们登场了!
元玄曜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条深邃幽暗的皇陵羡道入口。
那里,就是他为所有敌人选好的坟墓。
“时辰到 —— 入圹!”
随着司礼官一声高亢尖利的唱喏,一阵低沉而悠扬的 “挽歌”,从羡道两侧的乐队中缓缓响起。
歌声悲切,如泣如诉,为这场国丧增添了无尽的哀伤。
送葬的队伍,停了下来。
按照西魏皇陵规制,灵柩进入羡道前,必须举行一场盛大而古老的驱傩仪式。
由 “方相氏” 这位最高神官,率领十二名 “侲子”,跳起狂野的驱傩之舞,扫清一切不祥。
这是仪典的最后,也是防备最松懈的一环。
在一阵沉闷的、如同直接敲击在人心脏上的鼓点声中,一名身披厚重熊皮、头戴黄金四目面具、手持戈与盾的 “方相氏”,在一群戴着狰狞兽面的 “侲子” 簇拥下,缓缓从羡道的阴影中走出。
他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鼓点之上,充满了原始而神秘的力量感。
他走到灵柩前,高举手中的戈,口中发出一声如同野兽般的 “嗬嗬” 嘶吼!
驱傩仪式,正式开始!
“方相氏” 开始跳起了古老的舞蹈,舞步看似狂野不羁,实则暗藏玄机。
没有人注意到,那悠扬的 “挽歌” 声已悄然变了调。
原本悲切的旋律变得越来越急促、越来越高亢,仿佛从送葬的哀鸣,变成了战前的擂鼓,隐藏着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
更没有人注意到,那十二名看似在狂舞的 “侲子”,其看似杂乱的站位,已悄然在鼓点与乐声的指引下,形成了一个滴水不漏的合围之势!
将元玄曜与元钦的灵柩,死死地锁在了杀阵中央!
广场之上,百官的惊呼声甚至还未响起!
宗室元老们吓得魂飞魄散,瘫坐在地!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与国丧的安息香混杂,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诡异气息。
元玄曜的眼中,却是一片冰冷的平静,仿佛这必死之局,早已在他预料之中!
就在 “方相氏” 手中长戈刺出的那一瞬间!
元玄曜动了。
他没有后退,没有格挡。
而是猛地一跺脚,整个人如同离弦的炮弹般不退反进,迎着那致命的戈尖狠狠地撞了上去!
“找死!”
“方相氏” 的面具之下,发出一声沙哑的冷笑,他以为猎物已然入瓮。
然而,就在戈尖即将触及元玄曜咽喉的那一刹那!
元玄曜的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姿态,猛地向下一沉!
他的整个身躯几乎是贴着地面滑了过去!
致命的戈尖擦着他的头皮,带起的劲风割断了他几缕孝带上的麻丝,那寒芒甚至让他头皮发麻,仿佛死神的手指擦过。
与此同时,元玄曜手中的斩浪刀,出鞘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龙吟,只有一声轻微的、如同情人叹息般的 “噌”!
一道雪亮的、弯月般的刀光贴着地面,一闪而逝!
刀光过处,地面被犁开一道浅浅的沟壑,碎石飞溅!
快!快到了极致!
那十二名正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的 “侲子”,只觉得脚踝处传来一阵冰凉刺骨的寒意!
紧接着,一股钻心的、仿佛要将骨髓都绞碎的剧痛从他们的脚下轰然传来!
“啊 ——!”
凄厉的惨叫声,响成一片!
十二名顶尖的 “金缕衣” 刺客,几乎在同一时间齐齐地向后仰倒!
他们引以为傲的身法瞬间失效,每个人都丑态百出地摔在地上,脚踝处鲜血狂喷,如同被斩断蹄筋的牲畜!
他们的脚筋,竟在这一刀之下被元玄曜悉数斩断!
原本天衣无缝的杀阵,瞬间土崩瓦解!
“什么?!”
“方相氏” 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骇然之色!
他怎么也想不到,对方竟然能在如此绝境之下,以后发先至的雷霆一击,瞬间破掉了自己的合围之势!
但他不愧是顶级的杀手,惊骇只是一瞬。
他手腕一翻,长戈回撤,另一只手中的子母鸳鸯钺如同毒蝎的尾钩,悄无声息地抹向元玄曜的后颈!
然而,元玄曜的身形却如同鬼魅般,再次消失了。
他一刀废掉十二名刺客之后,脚尖在地面重重一点,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没有丝毫停留,直接冲向了羡道两侧的挽歌乐队!
擒贼先擒王!破阵先破眼!
他知道,这些乐师,才是整个杀阵的 “指挥中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