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 “请” 到了偏殿,名为休息,实为软禁。
殿外甲士林立,杀气森然。每一名禁军都手持利刃,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殿内。
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肃杀之气,如同即将爆发的雷雨。
就在这压抑的死寂中,殿门被缓缓推开。
来人身着柱国大将军的华服,面容俊美,气质儒雅,正是西魏八柱国之首,独孤信。
他的出现,打破了殿内凝固的空气,却带来了另一种无形的压迫,如山岳般沉重。
“镇国亲王,丞相有令,命我…… 送你出城。” 独孤信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以及隐藏极深的疲惫。
他的眼神深邃,仿佛藏着无尽的秘密与挣扎。
元玄曜冷笑,目光如刀,直刺独孤信的内心:“送我?我皇侄新丧,皇后殉情,本王此时离去,岂非坐实了‘畏罪潜逃’?独孤将军,这是宇文泰的计,还是你的?”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试探与锋芒,如同两柄无形的剑在空气中交锋。
独孤信的身体微不可察地一颤,那颤抖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痛苦与隐忍。
他缓缓走到元玄曜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血腥味:“亲王可知,方才有人密告,宗室元烈欲联合你,行刺宇文丞相?元烈已被拿下,丞相震怒。皇后灵柩尚未移出寝殿,宇文泰此刻正处于丧女和失控的边缘,整个长安禁军陷入混乱。这给了我半个时辰,也是你唯一的生机。”
他的眼神中,是与身份不符的悲凉与决绝。
他死死盯着元玄曜,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兄长元承稷的结发之妻,是我的女儿,独孤雁!”
轰 ——!
元玄曜如遭雷击!
他握着斩浪刀柄的手猛然攥紧,全身的肌肉都在这一刻绷紧如铁,骨节发出咯咯的脆响!
“独孤雁……” 元玄曜喉结滚动。
那个在石家坞堡中,以母亲之名,用胡旋舞掩盖悲伤的女子,竟然是独孤信的女儿?
这个震惊的真相,如同晴天霹雳,将他内心深处所有的认知瞬间击碎,又在血脉深处激起汹涌的浪潮。
他猛地想起佛窟中拓跋云的遗言,以及元钦血诏中那句 “勿信独孤” 的重叠警告,此刻在他耳边轰鸣,却被赋予了截然不同的悲壮色彩 —— 这警告,并非针对独孤信本人,而是针对独孤氏族内被宇文泰收买的 “暗鸦”!
那是对他兄长,对他嫂嫂,对所有守护者,最沉重也最无声的辩护。
独孤信眼中闪过无尽的痛苦,补充道:“你兄长‘死’后,雁儿遵其遗命,在石家坞堡,以你嫂嫂的身份,抚养你长大成人!她,和你们兄弟一样,背负着骂名与枷锁,活了二十年!”
他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带着血泪的重量。
“嫂嫂……” 元玄曜的眼神从震惊转为痛楚,二十年的隐忍与伪装,那份沉重的守护,此刻才真正压在他的心头。
他终于明白了 “勿信独孤” 的真正含义,那不是背叛,而是更深沉的守护与牺牲。
“我女儿雁儿,至死都在守护你们兄弟的秘密。” 独孤信的眼神中充满了痛苦与决绝,他猛地抬手,擦去眼角一滴浑浊的泪水,那动作带着一个武将特有的粗粝与悲壮。
“她寄来的每一匹蜀锦,其上的织纹都暗藏玄机。我用了二十年,才拼凑出‘勿信独孤’这四个字。”
“这警告不是为你,而是为我!是我独孤氏族内,出了被宇文泰收买的‘暗鸦’!”
他收回目光,死死盯着元玄曜,语气中带着对家族背叛者的彻骨恨意:“宇文泰已命他的心腹,玄铁鬼面(赫连虎),在城外灞桥设伏。玄铁鬼面,乃景穆帝亲传‘锁喉斩’的嫡系,武功在你之上。他会带着元烈的首级,制造你与元氏宗亲内讧、最终被乱军杀死的假象。”
“他要让你死得名不正言不顺,让天下人唾弃!这不是阴谋,这是阳谋!”
独孤信的眼神中,爆发出最后一搏的疯狂与期待:“我不能帮你,但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一个证明你,是否值得我独孤信压上全族性命去赌的机会!”
“杀出去!用你的刀告诉宇文泰,告诉天下人,也告诉我独孤信 —— 我女儿的家人,不是一个任人宰割的废物!”
“我为你拖延半个时辰,你为元氏血脉,杀出一条生路!”
独孤信说完,转身疾步走出偏殿,将殿门重重合上。
殿外传来甲胄碰撞的急促声响,显然他已开始行动,为元玄曜争取那半个时辰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