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上,高洋的赞誉如潮水般涌动,殿中文武百官的议论声也随之细碎蔓延,像一群被惊扰的蜂群嗡嗡作响,带着各种揣测与不安。
“昔日晋悼公时,戎狄作乱,魏绛为帅,以和为战,终使诸戎亲附,北方安宁。” 高洋的声音充满了帝王的威严与刻意的拔高,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枚金印,重重地盖在了元玄曜的功勋簿上,不容置疑,“朕以为,爱卿今日之功,有‘魏绛和戎’之风!”
“魏绛和戎”!
这四个字是何等崇高而文雅的评价!所有人的心中都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们知道,从今天起,这位年届弱冠的少年侯爷将真正在帝国的权力中心拥有一席之地!
他不再是边陲的悍将,而是天子眼中的股肱之臣,是那把可以搅动风云的利刃。
殿下的元玄曜心头却无半分喜悦,反而涌起一股料峭的寒意。
那寒意沿着脊椎悄然攀升,瞬间冻结了他胸腔里沸腾的血液,让他头皮发麻,仿佛预见了刀锋上的血腥。
他明白,帝王的赞誉越是显赫,那份深藏其下的猜忌与玩弄便越是深不可测,像一把无形的刀随时可能从背后刺来。
高洋的刀从来不是只指向敌人。
他更擅长将利刃递给臣子,让他们互相厮杀,最终渔翁得利。
自己不过是这盘棋局中,一枚被推到台前的最锋利棋子。
元玄曜的脸上依旧没有半分得意与骄傲。
他只是平静地躬身行礼:“陛下谬赞,臣愧不敢当。”
这份沉稳与气度,让高洋眼中的欣赏更浓了也更深了,像看到了自己手中最趁手的一柄凶器。
殿内文武百官各怀心思,目光复杂。
御史大夫崔亮为首的汉人士族神色惊疑,心中不安。
他们未曾料到,这个边镇武将竟能获得陛下如此文雅而崇高的评价,这超出了他们的认知,也打乱了他们对朝堂格局的判断。
长广王高湛为首的宗室勋贵脸色铁青,眼底是掩饰不住的嫉妒与不甘,像被毒蛇咬过一口。
他们清楚,打压这个 “眼中钉” 的时机已彻底错失,元玄曜的崛起已如日中天,势不可挡。
高洋环视众臣,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他要的正是这般效果。
他需要一柄足够锋利的刀,去搅动邺城这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元玄曜便是他选中最为锋利的那一柄。
“众卿。” 高洋的声音再次响起,殿内瞬息归于死寂,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屏息凝神等待着帝王的下一道旨意。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血腥味,仿佛预示着一场无形的屠杀。
“柳恽虽已伏诛,南梁亡我之心却从未断绝。” 高洋的声音充满了冷冽的杀意,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据报,其新任使节已在路上,不日将抵邺城,重开和谈。”
此言一出,殿内又是一阵骚动,像沸水翻滚,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
“陛下,南梁狼子野心,断不可与其和谈!”
“没错!当发兵南下,以血还血!”
几名主战派武将立刻出列,声如洪钟,杀气腾腾,恨不得立刻南下将南梁踏平,血洗耻辱。
高洋轻抬手,示意他们安静。
他的目光逐一扫过全场,最终落在元玄曜身上。
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带着玩味更带着森冷的决绝,仿佛在下一盘惊天大棋,而棋盘上的生死皆由他掌控。
“战,固然要战。” 高洋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帝王意志,每个字都像钉子敲打在人心,“但何时战、如何战,主动权必须握在我大齐手中。”
“和谈是战场,更是棋局。”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直刺人心,“对方既然派了新棋手,我们自然也要有应对之人。”
他停顿片刻,抛出一项所有人都未曾料到的任命,如同平地惊雷炸得众人心神失守。
“朕意,命冠军侯石玄曜兼任‘谒者仆射’一职,全权负责接待南梁新使,主持和谈事宜。”
殿内骤然哗然,如沸水翻滚,比刚才的骚动更甚。
谒者仆射!
这并非九卿核心高官,却是掌管国家礼宾、接待外使的要职,帝国的颜面尽系于此!
让一个刚在战场上,将对方主帅打得全军覆没的 “煞星” 去当接待官?去与对方 “和谈”?
这荒唐、这讽刺,简直是把南梁的脸面按在地上,用最粗糙的砂石来回碾磨,再撒上一把盐!
“陛下!万万不可啊!” 御史大夫崔亮第一个出列,神情激动,声色俱厉,白净的脸上涨得通红,额头青筋暴起,像被烈火灼烧。
“石侯爷乃沙场猛将,军阵之事无人能及。”
“但和谈乃国之大事,需纵横捭阖之才,非武将所能胜任!”
他话虽委婉,意思却明:让一个武夫去搞外交,岂非痴人说梦?
“崔爱卿此言差矣。” 高洋淡然一笑,眼底不带半分暖意,只有冰冷的算计。
他看着崔亮,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眼中带着一丝不屑:“朕以为,最好的和谈就是让对方永远记住,上一次不和谈的下场有多么惨烈。”
“由石爱卿去,最合适不过。”
一句话堵死了崔亮所有的话头。
崔亮张了张嘴,最终无奈叹息,退回队列,眼中满是担忧与不甘。
他知道,高洋这是在借刀杀人,借元玄曜之手彻底碾碎南梁的尊严,也借此将元玄曜这把双刃剑牢牢地握在自己手中。
高洋的目光再次投向元玄曜。
那眼神审视着一柄刚刚到手、锋利却可能噬主的宝刀,带着一丝挑衅与期待。
他想看看,这把刀究竟敢不敢饮尽南梁的血,也敢不敢染上自己的鲜血。
“石爱卿,你可愿为朕分此忧否?”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在元玄曜身上,带着好奇、幸灾乐祸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这是一个烫手的山芋。
接下,意味着他将彻底卷入邺城最顶级的政治漩涡,成为所有势力的焦点,远离他赖以生存的军队。
拒绝,便是抗旨不尊,前功尽弃。
元玄曜缓缓抬头,迎上年轻帝王的目光。
他从高洋眼中看到了期许,看到了试探,更看到了不容拒绝的玩弄。
他心知肚明,这把刀高洋已递到他手中。
一把能让他名正言顺,撬开南梁在邺城所有秘密的刀。
同时,也是一把将他从北境的虎狼之地,牢牢锁在这座天子脚下、名为 “黄金囚笼” 的枷锁!
这枷锁冰冷而华美,足以困住任何一个渴望自由的灵魂。
他没有理由拒绝,也无法拒绝。
“臣,领旨。” 元玄曜躬身,声音平静,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在殿内,掷地有声,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敲打在命运的鼓点上。
他接下了这把刀,也接下了刀锋上那足以割裂天地的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