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少卿手持三枚青玉令牌,走下高台,神情淡漠,仿佛刚才那首石破天惊的诗作并非出自他手。
然而,他平静的眼眸深处,那股因亲情与血债而燃起的复仇之火,却愈发炽烈。
“少卿……”沙凝玉迎了上来,那双隔着面纱依旧明亮如火的眼眸中,异彩连连。她刚才在台下,看得心神激荡,几乎要忍不住落泪。
她能完全读懂这首诗背后所有的情感。那不仅仅是为了宝儿,更是为了她那些惨死在大同城下的族人!那一句“不斩楼兰誓不平”,字字句句,都如同重锤,狠狠地敲击在她的心上,让她眼眶瞬间泛红。
这个男人,将她的仇,也一并背在了身上。
“该你了。”于少卿对她微微一笑,眼神中带着一丝鼓励与信任。他知道,以沙凝玉的琴艺,通过这场初试,轻而易举。
沙凝玉点了点头,压下心中的激荡,抱着那张由“炎烈璧”所化的古琴,莲步轻移,缓缓走上平台。
此刻,平台上的气氛依旧有些凝滞,众人还未从于少卿那首杀气腾腾的诗中完全回过神来。
无数道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位戴着面纱、身姿曼妙的神秘女子身上,好奇她会带来怎样的表演。
沙凝玉对周围的目光视若无睹。
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在琴案前优雅地坐下,将那张看似普通却暗含神威的古琴,轻轻地放在了膝上。
当她那纤纤玉指,轻抚琴弦的一瞬间,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铮——”
一声清越的琴音,如同一滴清泉,滴入所有人的心湖,瞬间洗去了刚才那首诗带来的肃杀与压抑。
紧接着,一曲悠扬而又带着一丝淡淡哀伤的乐章,从她的指尖,缓缓流淌而出。
那琴声,时而如高山流水,清澈空灵;时而如深谷幽兰,静谧悠远;时而又如春风拂面,温柔缠绵。
众人仿佛被带入了一个如梦似幻的仙境,看到了楼兰古国曾经的繁华,看到了大漠落日的壮美,看到了一个少女,在月光下,对着远方,无尽的思念。
乐声中,没有于少卿诗中的金戈铁马,却蕴含着一种更深沉、更厚重的力量。
那是一种对故土的眷恋,对亲人的追忆,对和平的向往,以及……在绝望中,依旧不曾熄灭的、对光明的期盼。
沙凝玉的指尖在琴弦上跳跃,思绪却早已飞回了那个被战火焚毁的家园。
她弹奏的,是她母亲教给她的最后一支曲子,曲名《归途》。
那时,她还只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少女,以为归途就在眼前。而今,家园已成废墟,亲人化为枯骨,归途,又在何方?
一滴晶莹的泪珠,悄然滑落,滴落在琴弦之上,化作一个颤抖的音符,融入了这悲伤而又坚韧的乐章之中。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整个平台,依旧是一片寂静,但这一次,不是震惊,而是……沉醉。
所有人都沉浸在那悠扬的乐章中,无法自拔。就连那三位见多识广的评判老者,也闭着眼睛,一脸的陶醉与回味,仿佛灵魂都得到了洗涤。
许久,那首席评判才缓缓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满脸赞叹地说道:“高山流水,知音难觅。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姑娘之琴艺,已臻化境!不必评了,直接登舫!”
说着,他竟亲自起身,双手捧着一枚代表着“上宾”身份的、由纯金打造的令牌,恭恭敬敬地,递到了沙凝玉的面前。
这份礼遇,是今晚所有竞试者中,独一份的殊荣!
场下,顿时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叹与议论之声。
“此女究竟是何人?琴艺竟如此出神入化!”
“闻其琴声,便知其风华绝代,不知面纱之下,是何等倾城之貌?”
沙凝玉接过令牌,对着三位评判盈盈一拜,随即转身,在无数道惊艳、好奇、羡慕的目光中,缓步走下了高台,来到了于少卿的身边。
“走吧。”于少卿对她点了点头,两人不再停留,持着令牌,在一名侍者的引领下,穿过人群,踏上了一艘专门用来接引宾客的小舟,向着那艘如同水上宫殿般的邀月主舫,缓缓驶去。
小舟划破流光溢彩的河水,两岸的喧嚣与繁华,渐渐远去。
于少卿凝望着那越来越近的、灯火通明的邀月舫,眼神变得愈发深邃。
今夜,那里就是他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