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死了。
并非停止,而是被一种无可名状的恐怖力量,从世界的根源处彻底掐断。
前一秒,还是能将人骨头缝都灌满沙砾的狂暴嘶吼。下一秒,整个天地便陷入了一片能吸干心跳的、绝对的死寂。
塔克拉玛干,用它最诡异、最不祥的方式,宣告了任何生灵在此皆为僭越。
“全队停下!戒备!”
于少卿的声音,在这片死寂中如同磐石砸入深潭,激起无声的涟漪。他猛地勒住缰绳,身下的战马发疯般地刨着蹄子,打着响鼻,每一寸肌肉都在恐惧中战栗。
二十名关宁铁骑的精锐,没有一丝混乱。他们瞬间勒马,以于少卿为中心,组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环形防御阵,冰冷的刀锋在惨白的日光下,反射着绝望的光。
“将军,这地方……不对劲。”吴三桂催马来到于少卿身边,他那条覆盖着细密鳞片的“烛龙臂”,竟在不自觉地收缩,鳞片摩擦间发出令人牙酸的微响。他目光如鹰,死死扫过周围一成不变的沙丘,声音压得极低:“太静了。辽东的死人坑,都比这里有生气!”
作为在尸山血海里趟过来的将领,吴三桂对危险的直觉,早已磨炼得比野兽还要敏锐。这种连风声都被吞噬的死寂,比任何喊杀声都更让他脊背发凉。
于少卿没有回答。他从怀中掏出那枚幻影璧。
玉佩入手,不再是冰凉,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带着警告意味的刺骨寒意!那股一直为他们指引方向的微弱光芒,此刻正以一种癫狂的频率疯狂闪烁,光芒忽明忽暗,仿佛随时都会被这片天地彻底吞噬、湮灭。
像一颗濒死的心脏,在做着最后的、徒劳的挣扎。
这说明,他们距离目标已经非常近。
也说明,他们已经踏入了这片禁地最核心、最致命的区域。
“检查水囊。”于少卿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显得无比沉重。
士兵们默默执行命令,拧开水囊,也只是小心翼翼地抿上一小口,润湿干裂出血的嘴唇。他们从阳关出发时携带的补给,在这片死亡之海的无情吞噬下,早已消耗殆尽。
在这里,水,就是命。多喝一口,就是离死亡更近一步。
“将军,快看那边!”一名眼尖的斥候突然指向队伍右前方,声音因极度的惊异而扭曲变形。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在一座如同刀削斧劈的巨大沙丘侧面,竟兀自矗立着半截残破的石碑!
那石碑通体漆黑,不知是何材质,在漫天金沙的映衬下,显得无比突兀、无比邪异,像一截被天火焚烧过的、来自上古巨兽的骸骨,顽固地刺向天空,充满了对苍穹的怨毒与诅咒。
“过去看看,保持警惕。”于少卿沉声下令,带着吴三桂和几名亲兵,策马缓缓靠近。
离得越近,那股腐朽的腥气便越发刺鼻。石碑的大半截都深埋在黄沙之下,露出的部分被风沙侵蚀得斑驳不堪。但在石碑的表面,却镌刻着密密麻麻、令人头皮发麻的诡异符号。
那不是汉字,也不是任何已知的文字。那是一种扭曲盘旋、如同无数活着的虫豸纠缠在一起的邪异图腾,仅仅是多看几眼,就让人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胸口发闷,仿佛有无形的尖针,正试图刺穿眼球,钻入脑髓!
“他娘的,这到底是什么鬼画符?”吴三桂皱紧了眉头。
就在此时,他手臂上的“烛龙臂”竟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仿佛与那石碑上的邪异图腾产生了某种不祥的共鸣!一股源自血脉的骄悍与冲动,让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触摸那石碑。
“别碰!”于少卿厉声喝止。
他的警告,还是晚了一步。
吴三桂的手指,已经触碰到了石碑冰冷的表面。
就在这一瞬间,异变陡生!
整座石碑猛地一震,发出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嗡鸣!那些扭曲的符号,瞬间亮起了妖异的血色红光,如同活了过来!
于少卿只觉得胸口一闷,怀中的幻影璧骤然变得滚烫,一道凝如实质的白光不受控制地投射而出,与石碑上的红光轰然撞在一起!
“轰!”
一股无形的气浪猛然炸开!
紧接着,众人脚下的大地,毫无征兆地开始剧烈震颤!
“不好!是沙陷!”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兵骇然惊呼。
但这已经不是沙陷那么简单!他们周围方圆数百丈的沙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松软、塌陷,形成一个巨大无比、缓缓旋转的死亡漩涡!黄沙如同磨盘,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要将陷入其中的一切都碾成齑粉!
马匹发出惊恐到极点的嘶鸣,四蹄深陷,无论如何挣扎,都只能加速自己的沉沦!
“弃马!结阵!”于少卿当机立断,翻身下马,一把将身边一名被吓傻了的年轻斥候拽了过来。
众人纷纷弃马,拼命地向着地势稍高的石碑方向靠拢,将兵器狠狠插入沙地,试图稳住身形。但那股来自沙地之下的吸力,是如此巨大,如此不可抗拒!
仿佛沙层之下,有一张等待了千年的饥饿巨口,正缓缓张开,要将他们所有人都拖入无尽的深渊。
一名士兵脚下一滑,半个身子瞬间被流沙吞噬!
“救我!”他脸上露出绝望的神情,向着同伴伸出手。
但一切都太快了!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他整个人就被那恐怖的吸力扯了下去,连同骨肉被碾碎的闷响,一同彻底消失不见。
“张三!”众人目眦欲裂。
于少卿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看着那块引发了这一切的黑色石碑,心中第一次涌起一股深沉的无力感。他们面对的,早已不是人力可以抗衡的范畴。这片天地,本身就是活的,它在拒绝,在吞噬一切胆敢踏足的生灵。
流沙漩涡的旋转速度越来越快,巨大的轰鸣声震耳欲聋。他们带来的所有战马、辎重,连同那名牺牲的弟兄,早已被吞噬得无影无踪。
死亡,近在咫尺。
就在这绝望的时刻,那块黑色石碑上的血光,与幻影璧的白光,纠缠得愈发激烈。最终,那些妖异的血色符号,在白光的照射下,如同活物般开始蠕动、变形、重组!
一行行由鲜血从石碑内部渗透而出写就的汉字,取代了原先的鬼画符,烙印在石碑之上!
“渊薮之门,九子为钥。”
“生人勿近,死魂不归。”
“沉睡者,食血肉,噬神魂。”
“违逆者,永镇魔渊,不得超生……”
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钻入众人的骨髓。尤其是“沉睡者”三个字,更是让于少卿的瞳孔骤然一缩!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被这块死亡古碑彻底印证!
这里,就是那活生生的地狱入口!而他们,正站在入口的边缘,即将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