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少卿的目光,如同利剑般扫过帐内一张张被绝望笼罩的脸。
他声音不大,却像一柄锋利的楔子,硬生生楔入了凝固的空气,让帐内几位愁眉不展的将领都为之一振,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洪帅,还有的打。”
他静静地站在那巨大的堪舆图前,身姿挺拔如松,眼神锐利如鹰,仿佛帐内的绝望情绪,都无法侵染他分毫。
他仿佛与这古老的帅帐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成为了此刻帐内唯一的光源,驱散了一丝阴霾。
“后金军势虽盛,实则已是强弩之末。”于少卿的声音清晰而稳定,带着一种足以安抚人心的力量,“他们是狼,不是不知疲倦的机器。连日攻城,他们的士气、体力、箭矢,皆已消耗到了极限。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他们的气,快泄尽了。”
他伸出手指,在沙盘上轻轻一点,那不是一个点,而是一个面,一个将整个战场都囊括在内的战略层面。
“他们现在最怕的,不是我们倾巢而出,去救大凌河。”他顿了顿,环视一周,一字一句地说道,“而是我们……不动。”
话音落下,那性急的参将立刻忍不住了,他霍然起身,急道:“不动?!于参谋,祖总兵还在城里苦苦支撑!每日都有兄弟战死!难道要我等坐视他全军覆没吗!”
“张将军稍安勿躁。”于少卿缓缓摇头,目光如电,“我说的‘不动’,不是坐以待毙,而是‘敌不动,我乱动’。”
“他们摆开架势,就是想逼我们进行一场主力决战。他们人多,士气正盛,我们去,正中下怀。所以,我们偏不给。”他的语气陡然变得凌厉,“我要从全军抽调精锐,组建五支‘鬼狼队’!”
“鬼狼队?”洪承畴那双几乎要被绝望淹没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了一丝微光。
“每队五人。”于少卿的声音斩钉截铁,“无需他们能冲锋陷阵,但必须是辽东本地的老卒,必须熟悉每一寸土地,熟悉每一条小径,必须能在黑夜里像狼一样潜行,像鬼一样无声!”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狩猎。他们是黑夜里的狼,是收割后金斥候的鬼。我要让皇太极派出的每一个探子,都变成插在荒野里的墓碑!我要让他的每一道命令,都送不出大营十里!我要让他彻底变成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瞎子、聋子,只能在无尽的恐惧中,等待我们随时可能降下的屠刀!”
这番话,让帐内所有将领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是何等刁钻狠辣的战法!
“于少侠,这非战之法,近乎儿戏!”那独眼老将猛地站起,声音嘶哑,“五人小队深入敌后,与送死何异?我关宁军的儿郎,要死,也该死在冲锋陷阵的马背上!”
“战争,是用一部分人的牺牲,换取更多人的胜利。”于少卿声音冰冷,“他们的牺牲,将换来整个战场的战略主动权。这笔账,划算。”
他没有停顿,手指在沙盘上划过,连接起几个犬牙交错的山隘与高地。“同时,全线收缩!放弃所有不必要的外围哨卡,将兵力集中于此,依托这几处高地,构筑‘弹性防御工事’!”
“弹性防御?”又是一个闻所未闻的词。
“没错。”于少卿解释道,“我们的防线不再是一堵硬墙,而是一个绞肉磨盘!命令部队,以高地为核心,深挖三层环形壕,壕与壕之间遍布鹿角铁蒺藜,火炮交叉布防,形成远中近三层无死角的火力网!后金军打哪里,哪里就是他们的坟场!我要他们用人命来填,用鲜血来灌!让他们一拳打进来,打断的却是自己的骨头!让他们流干最后一滴血,也摸不到我们的主力!”
这套匪夷所思的战术,完全超出了帐内所有明末将领的认知范畴。
它不追求一城一地的得失,不讲究堂堂正正的对决。
它直指战争最核心的命脉——信息与消耗!
洪承畴那双浑浊的眼睛,在这一刻,第一次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他死死地盯着于少卿,仿佛在看一个从天而降的怪物,一个能洞悉战争本质的妖孽!
他戎马一生,从未听过如此离经叛道的战法,但不知为何,他那颗已经沉入谷底的心,却因为这番话,重新剧烈地跳动起来。
半晌。
洪承畴那双浑浊的眼中,被绝望吞噬的火焰竟重新燃起,越烧越旺!
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令箭高高跳起,仿佛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准!”
洪承畴的“准”字刚落,帐外一名亲兵已疾步而入,沉声道:“报!于参谋,您要的人,已集结完毕!”
于少卿转身走出帅帐。
月色下,二十五名精锐老卒静静伫立,他们个个眼神如狼,身上带着一股生人近勿的血腥气。
这些人,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百战老兵,每一个都至少在辽东这片土地上活了二十年,对这里的每一条沟壑、每一片密林都了如指掌。他们就是第一批“鬼狼”。
于少卿的目光从他们脸上逐一扫过,声音不大,却冰冷刺骨:“你们的任务,我只说一遍。”
“记住,从现在起,你们没有名字,没有过去,你们是黑夜本身。”
“去,让皇太极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地狱。”
话音落下,二十五道身影没有一丝迟疑,如同鬼魅般瞬间融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