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像一碗倾覆后凝固的浓墨,沉重地压在盛京城的上空。
寒风如同一群无形的、饥饿的野狗,贴着结霜的地面疯狂游窜,钻进院墙每一个破败的孔洞,发出鬼魅般尖锐的呜咽,仿佛在诉说着这座城池深藏的血与冰。
南城,“四海通”货栈的后院。
廊下唯一的一盏灯笼在风中剧烈摇曳,昏黄的光线被撕扯成无数碎片,投射在于少卿的身上,将他的影子在地上扭曲、拉长,又猛然缩短,像一头被囚困于光影牢笼之中,每一寸肌肉都绷紧到极限,准备进行最后扑杀的孤狼。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尘土与朽木混合的冰冷气息,以及穆尔察宁身上挥之不去的、病态的草药苦味。
于少卿的感官被放大到极致。
他能听到自己因极度警惕而擂鼓般的心跳,能感觉到寒气如何透过衣物的缝隙,贪婪地吸食着他仅存的体温。
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里屋那微弱的烛火上,那里躺着他穿越时空唯一的牵绊,穆尔察宁。
她的呼吸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在入城后的这不到一日时间里,病情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持续恶化,高烧不退,意识也开始模糊。他渡去的内力,如同杯水车薪,只能勉强维持她一丝生机。
就在这时,院门处,一个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不是走过泥泞的街道,而是从月宫中踱步而下。
身上那件墨狐皮滚边的素色锦袍,在这样破败的环境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镇压了周遭所有的混乱与萧瑟,连呼啸的寒风,都似乎因她的出现而变得柔顺。
她孤身一人,未带片甲,却仿佛带来了千军万马的威压,压得人喘不过气。
吴三桂的手死死攥着刀柄,冰冷的汗液顺着掌心纠缠的纹路滑下。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眼神中除了恐惧,更有一丝被压制到极限的、属于强者的不甘与暴戾。
那是一种饿狼面对虎王时,本能的畏惧与挑战欲的混合。
来人,正是大玉儿。
她的目光清冷如千年寒潭之水,漠然地掠过于少卿那如同蓄满力量的弓弦般紧绷的肩背,又轻描淡写地扫过吴三桂因恐惧而微微色变的脸庞。
最终,那冰冷的视线落向里屋,当触及那点微弱的烛火时,寒潭深处竟悄然融化了一角,一丝难以察觉的痛楚与焦急一闪而逝。
“我来接我的孩子回家。”她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女性特有的柔韧,却如冰珠落入寒潭,字字清晰,内容更是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亲近与威严,直接将自己放在了“家人”的至高位置上。
“孩子”两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于少卿的脑海中炸响!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她怎么会知道!
从进城到藏身此地,前后不过几个时辰,行踪隐秘至极,所有痕迹都经过他特种兵手法的处理。
除非……从他们踏入盛京地界的那一刻起,便已落入了一张由权力编织的、无形的天罗地网!
“阁下认错人了。”于少卿的声音嘶哑、冰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碎冰,不带丝毫转圜的余地。
这是他作为守护者的本能咆哮。
大玉儿唇角微微上扬,却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那不是胜利者的嘲讽,而是一种洞悉一切的悲哀。她没有直接反驳,反而像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缓缓道:
“我与宁儿的母亲是八拜之交,情同姐妹。她临终前,将尚在襁褓的宁儿托付于我。这些年,我虽未能时时伴其左右,却始终视她如己出。”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仿佛穿透了时空。
“我知道她是‘岩岳璧’的宿主,也知道她部族的覆灭,与三百年前元顺帝北逃时,消失的那枚传国玉玺有关。”
每一句话,都像一柄无形的攻城巨锤,狠狠地砸在于少卿精心构筑的认知壁垒上!
这些他闻所未闻的秘辛,却精准无比地指向了穆尔察宁那神秘的来历!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攫住,越收越紧。
大玉儿的目光终于再次锁定于少卿,这一次,那里面没有了俯瞰众生的威压,反而多了一丝属于母亲的审视与诘问,尖锐而直接。
“我也知道你,于少卿。”她的目光如针,刺入他的灵魂深处。
“我知道你身怀异宝,能遁入虚空——月隐松称之为‘幻影璧’,对么?我也知道,你并非此世之人。那个疯子,想用我孩儿的性命,去掀翻整个棋盘!”
轰!于少卿脑中仿佛有万道惊雷同时炸开,让他瞬间失神!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衣物,赤裸地站在冰天雪地里,每一个秘密,每一个想法,都被这双洞悉一切的眼睛看得通通透透。
她向前踏出一步,那迫人的气势不再是纯粹的政治压迫,而是一种源于母性焦灼的催促,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然。
“现在,你还要把她藏在这肮脏的角落,等着她咽下最后一口气吗?”
“把她交给我。”这一次,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近乎命令的请求,和不容置喙的坚决。
“宫中有‘九转续命丹’,有采自长白山巅的‘千年雪莲’,有整个大金国最好的太医!只有我,能救她的命!”
她向前再逼近一步,言语如刀,刀刀都精准地刺在于少卿最柔软、最痛苦的软肋上。
“而你,一个被大明与大金同时通缉的逃犯,一个连自己都朝不保夕的男人,你能给她什么?!”她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悲愤,几乎是嘶吼出来:“是眼睁睁看着她灵力耗尽,生机断绝,在你怀里一寸寸冰冷下去吗?!”
这不是一个政治家的威胁,这是一个母亲在绝望之下,对另一个守护者发出的、最痛苦的质问。
死局。
一个裹挟着滔天权势与真挚情感的死局。然而,就在这足以压垮任何钢铁意志的绝望之中,于少卿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深处,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燃起了一股理智到极致的、疯狂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