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府。
总督衙门内。
暖炉中的银霜炭烧得通红,热浪滚滚,却驱不散空气里那股子深入骨髓的寒意。
洪承畴坐在主位,一言不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羊脂玉佩,玉佩的温润似乎也无法平复他内心的躁动。
他的下首,坐着一位面容清癯、眼神冷峻的中年文士。
此人正是新任陕西巡抚,孙传庭。
也是刚刚在潼关配合洪承畴布下天罗地网,将不可一世的闯王李自成打得只剩十七骑的狠角色。
“伯雅。”
洪承畴的声音很沙哑,透着连日征战后无法消除的疲惫。
“鄠县的事,你怎么看?”
孙传庭端起茶杯,杯盖轻轻磕碰杯沿,发出一声脆响,在这死寂的厅堂内格外清晰。
他没有喝茶,而是将茶杯放回原处。
“非是癣疥之疾。”
孙传庭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铁钉。
“已成心腹大患。”
“坐拥数十万流民,背靠秦岭天险,内有良田可耕,外有商路可通,自产兵甲,私练精兵……”
他抬起眼,目光直视着洪承畴。
“此非流寇,乃国中之国。若再容其坐大数年,恐为我大明第二个建州女真。”
洪承畴缓缓点头,眼底深处盘踞的杀意终于不再掩饰。
孙传庭的话,说出了他最深的忧虑。
“本督也是这个意思。”
他将玉佩重重按在桌上,声音彻底冷了下来。
“李自成已是丧家之犬,不足为虑。是时候,该把这颗钉在关中腹地的毒钉给拔掉了。”
洪承畴转向身边的亲兵,下达的命令不带一丝人类的情感。
“传令下去,命西安府即刻行文,召鄠县知县徐子宾,来府城问话。”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咧开一个残酷的弧度。
“再传本督将令,封锁所有通往鄠县的官道、商道!断其与外界一切联系!”
“本督倒要看看,他陈海没了外来的粮食和铁料,拿什么养活那几十万张嗷嗷待哺的嘴!”
“督帅英明。”
孙传庭抚掌,那双冷峻的眸子里,终于透出一丝赞许的笑意。
“此乃釜底抽薪之计。”
两人目光交汇,不再多言。
在他们看来,一个盘踞在县城周围的势力,声势再大,也终究是池中之物。
只要断了水源,再调集大军合围,旦夕可平。
……
命令如快马,很快便送抵鄠县县衙。
当徐子宾看到那份盖着总督与巡抚两颗朱红大印的公文时,只觉得浑身的血液瞬间被抽干,眼前阵阵发黑。
去府城问话?
他用脚后跟想都知道,自己这一去,绝对没有活着回来的可能!
洪承畴那种人,不把他抽筋扒皮,榨干陈家寨的所有秘密,绝不会罢休!
他现在和陈海,早就是一条船上的蚂蚱!
陈海若是翻船,他徐子宾全家老小都得沉到水底喂鱼!
“不去!打死我也不去!”
徐子宾一把将那份催命符般的公文撕得粉碎,在签押房里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般疯狂转圈。
最后,他牙一咬,心一横。
整个人仿佛下了某种决心,立刻换上一身不起眼的便装,只带了几个最心腹的家丁,连官印都顾不上了,从县衙后门狼狈地溜了出去。
他朝着新安镇的方向,亡命狂奔。
现在,只有那条大腿,能救他的命!
……
而此刻,新安镇的议事厅内。
数十名陈家军高级将领齐聚一堂,人人身姿笔挺,面容肃穆。
空气像是凝固的铅块,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肩上。
陈海坐在主位,将当前的严峻形势,以及洪承畴与孙传庭的联手压迫,向众人做了通报。
帐内顿时一片哗然。
但那股初闻噩耗的惊慌,很快便被一股被逼到绝境的凶悍战意所取代。
“大人,干他娘的!”
罗虎第一个跳了起来,脖子上青筋暴起。
“没错,他混天星号称二十万,不也让咱们一顿炮就给轰成了渣!还怕他一个洪承畴?”
将领们群情激奋,纷纷请战,杀气腾腾。
陈海抬起手,轻轻虚按了一下。
嘈杂的大帐,瞬间鸦雀无声。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激动的脸,最后落在了情报主官姜涛的身上。
“姜涛。”
“属下在。”
姜涛上前一步。
“江南那边,你选一个最信得过的副手,提拔为情报部副千总,全权负责。”
陈海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以后,你就留在陕西,我有更重要的事情,交给你。”
姜涛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知道,这绝对是一项无比艰巨,甚至关乎整个势力生死存亡的任务。
“请大人吩咐。”
他躬身领命,没有丝毫犹豫。
陈海站起身,走到巨大的沙盘前,整个人的气势在这一刻发生了变化。
他的目光如同一柄锋利的手术刀,掠过整个陕西,最终落在了代表着山西、河南的广阔区域上。
“洪承畴想断我们的商路和粮道,把我们困死在鄠县。”
“想法很好,但他太小看我们了。”
陈海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像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我们确实需要时间。”
“在我们的线膛枪和新式火炮大规模列装之前,和洪承畴的边军精锐硬碰硬,是自取灭亡。”
他转过身,锐利的目光锁定在姜涛身上,一字一句地说道。
“所以,我需要你,用你最擅长的办法,去成为我们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
“去给洪承畴的后院,狠狠地添一把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