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八年的最后一个月,大雪封山。
整个陈家寨都沉浸在一种喜悦而忙碌的气氛中。
这是他们来到这片土地后,过的第一个新年。
也是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有生以来,过的第一个不用挨饿、不用担惊受怕的新年。
家家户户的屋檐下,都挂上了用红纸剪裁的窗花,虽然简陋,却透着一股对新生活的期盼。
孩子们穿着新做的棉衣,在厚厚的雪地里追逐打闹,清脆的笑声传出很远。
伙房那边,更是飘出了诱人的肉香。
为了庆祝新年,陈海下令,宰了三十头猪,五十只羊,让寨子里的每一个人,都能痛痛快快地吃上一顿饱肉。
议事大帐内,烧着几个巨大的炭盆,温暖如春。
陈海坐在主位,身前摆着几本厚厚的账册。
他的下手边,宋献策正捻着胡须,一张老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
“主公,您过目。”宋献策将最后一本账册合上,恭敬地递了过去,“这是咱们到年底的各项收支总账。”
陈海接过来,仔细翻阅着。
账目清晰,条理分明。
收入大头,自然是鄠县的百乐坊。
这个销金窟自开业以来,日进斗金,已经成了陈海势力最重要的钱袋子。
短短几个月,刨去各项开支,纯利就超过了三万两白银。
其次,是整合钱、孙两家产业后,各个店铺的盈利。
米行、布庄、酒楼……这些产业在姜涛的打理下,也开始源源不断地创造财富。
支出方面,主要是军备采购、工坊建设、以及收拢流民的巨大开销。
但总体算下来,账面上依旧有近万两白银的结余。
“宋先生辛苦了。”陈海放下账册,满意地点了点头。
从一个一穷二白的流寇小头目,到如今坐拥万民、手握巨款的一方霸主,这其中的变化,不过短短一年。
“这都是主公运筹帷幄之功,老朽不敢居功。”宋献策连忙说道。
他看着陈海,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感慨。
他到现在还记得,当初在山里遇到这个年轻人时,对方还只是一个带着流民艰难求生的“百总”。
可如今,对方举手投足间,已然有了一股开创基业的雄主气象。
尤其是对方提出的那些匪夷所思却又行之有效的策略,无论是高产作物,还是百乐坊,亦或是如今这套军政分离、各司其职的管理体系,都让他这个自诩读过几本圣贤书的老头子,大开眼界,自愧不如。
“先生不必过谦。”陈海笑了笑,“我不在的这些日子,寨子里里外外,全靠先生操持。这份功劳,谁也抹不掉。”
他沉吟片刻,看向宋献策,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先生,我们的家底厚了,有些事情,也该提上日程了。”
“请主公示下。”
“我准备,正式推行军饷和薪俸制度。”
“军饷?薪俸?”宋献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陈海的意思,“主公是说,要给将士们和做工的百姓,发银子?”
“没错。”陈海点头,“以前我们穷,只能管大家一口饭吃,让大家为了活命,为了兄弟情义去拼。但现在,我们不能再这样了。我们要建立的是一个能长治久安的太平基业,而不是一个临时的草台班子。”
“将士们在前线流血卖命,工匠们在后方挥洒汗水,农人们在田间辛苦劳作,他们都应该得到应有的回报。这回报,不仅仅是一口饭,更应该是能让他们养家糊口,能让他们看到希望的真金白银。”
宋献策听着陈海的话,浑浊的老眼里,渐渐泛起了一层水光。
他想起了那些官军,克扣兵饷,吃空饷,早已是常态。
那些当兵的,名为保家卫国,实则连自己的妻儿都养不活。
而眼前的这位主公,在势力初创,百废待兴之际,首先想到的,却是给最底层的士兵和百姓发钱。
这是何等的胸襟!
“主公仁德!”宋献策站起身,对着陈海深深一揖,“老朽,替天下百姓,谢过主公!”
三天后,新年的第一天。
陈家寨的校场上,人山人海。
所有士兵、工匠、农人代表,近两万人,都聚集在这里。
陈海站在高高的点将台上,身后是罗虎、赵老四、周平、宋献策、铁柱等一众核心骨干。
看着台下那一双双充满希冀和敬畏的眼睛,陈海心中豪情万丈。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通过一个简易的铁皮喇叭,传遍了整个校场。
“弟兄们!乡亲们!”
“今天,是咱们陈家寨建立以来,第一个新年!我,陈海,在这里,给大家拜年了!”
说着,他对着台下,郑重地拱了拱手。
台下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千总万胜!”
“主公万安!”
陈海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我知道,在场的很多人,在跟我之前,都过着朝不保夕,食不果腹的日子。我们一起挨过饿,一起受过冻,一起跟官军、跟别的流寇拼过命!”
“我们之所以能站在这里,能吃上饱饭,穿上暖衣,是因为我们拧成了一股绳!是因为每一个人的付出!”
“所以,今天,我要宣布一件大事!”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静静地听着。
“从这个月开始,我们陈家寨,正式实行薪俸和军饷制度!”
“凡是在工坊、矿场、农田做工的,你们付出的每一分力气,都会被记录成工分,每个月,凭工分,可以到账房领取相应的工钱!”
“凡是我陈家寨的兵,无论是战兵,还是预备役,每个月,也都能领到一份军饷!”
此言一出,台下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比刚才更加猛烈的议论声。
“发钱?真的假的?”
“当兵还能领钱?我当了半辈子兵,头一次听说!”
一个粗豪的声音从前排的战兵队列中响起,是第一司的甲兵百总王大疤。
“千总!咱们当兵,是为了跟着您干大事,是为了兄弟们能有口饭吃!提钱,那不成官军那些为了钱才卖命的孬种了吗?这要是传出去,咱们的士气,怕是……”
他的话,也代表了许多老兵的心声。
他们是跟着陈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靠的是一股血性和兄弟义气,觉得谈钱,玷污了这份情义。
陈海看着王大疤,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王大疤,我问你,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王大疤愣了一下,老老实实地回答:“回千总,俺老家还有老娘,和一个大哥,因为家里养不起两个孩子,我这才被迫离家讨生存!”
“你想不想他们?”
“想!做梦都想!”王大疤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那你拿着军饷,托人带回去,让他们能吃饱饭,能扯几尺新布做身衣裳,让他们知道,你在这里,不是在当贼,不是在混日子,而是在凭本事挣钱养家,你觉得,这是丢人的事吗?”
陈海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给你们发军饷,不是让你们变成只认钱的孬种!我是要让你们,没有后顾之忧!是要让你们的家人,因为你们而骄傲!是要让你们在战场上,知道自己不光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身后的妻儿父母在战斗!”
“你们的命,是命!你们家人的日子,也得过!我陈海,要让所有跟着我的人,都能挺直了腰杆,堂堂正正地活着!不光自己活,还要让全家都活得有尊严!”
这番话,如同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每一个士兵的心坎上。
王大疤一个七尺高的汉子,眼泪“刷”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他猛地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地吼道:“千总!俺错了!俺是个粗人,不懂这些大道理!俺只知道,谁能让俺吃上饭,俺这条命就是谁的!”
“愿为千总效死!”
“愿为千总效死!”
山呼海啸般的誓言,响彻云霄。
所有士兵,无论新老,都单膝跪地,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狂热和忠诚。
陈海的这番话,彻底打消了他们最后一丝疑虑,将他们的心,前所未有地凝聚在了一起。
也就在这一刻,陈海的脑海中,响起了久违的系统提示音。
【检测到宿主建立薪俸体系,重塑分配制度,使万民劳有所得,兵士战有所养,极大提升了势力凝聚力与成员尊严,乃是开创秩序之大仁善!】
【恭喜宿主获得:仁善值点!】
【当前仁善值:点!】
虽然第一批的薪俸和军饷并不高,一个普通战兵,一个月也只有五钱银子,一个熟练工匠,也不过一两。
但这背后代表的意义,却是划时代的。
它标志着,陈海的势力,已经从一个依靠个人魅力和兄弟情义维系的流寇团伙,正式向一个拥有稳定财政和管理制度的正规化政权,迈出了坚实的第一步。
这个新年,注定要被载入史册。
而就在陈家寨内部进行着深刻变革的同时,化工坊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
在陈海提供的简易化学原理和配方的指导下,第一批“香皂”和高纯度的蒸馏酒,被成功地制作了出来。
年后,陈海立刻下令,在鄠县和山寨的集市,各开了一家名为“奇物阁”的商铺。
商铺里,摆放着各种陈家寨工坊和化工作坊出产的新奇物件。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三样东西。
一是香皂。
那洁白如玉,带着淡淡花香的小方块,去污能力远超当时富贵人家用的皂角,洗完之后,手上还留有余香。
一经推出,便被闻讯而来的富商豪绅抢购一空。
二是高纯度的白酒。
用土豆和玉米蒸馏出的烈酒,清澈透明,入口如火烧,后劲十足。
比起当时浑浊的米酒,简直是天壤之别。
那些好酒的武夫和边军将领,尝过一次后,便再也喝不惯其他酒了。
三是四轮马车。
根据陈海的图纸,用钢制轴承和减震弹簧打造的四轮马车,行驶起来平稳舒适,速度又快,远非当时颠簸的两轮马车可比。
虽然价格高昂,但那些不差钱的贵人,依旧趋之若鹜。
当然,铺子里卖得最多的,还是那些物美价廉的家用之物,比如铁锅、农具、以及充足的粮食。
无论是富贵人家,还是普通百姓,都能在“奇物阁”里,找到自己需要的东西。
陈海的商业帝国,正在以一种全新的姿态,悄然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