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门疫病的硝烟方才散去,中西医研究会内又起波澜。这一次,争议的焦点回到了那个古老而神秘的概念——经络。
哈里斯医生从天津返京后,对中医的态度虽有所改观,但骨子里那股科学实证的精神却丝毫未减。某个春日的早晨,他兴冲冲地抱着一叠外国医学期刊来到研究会,找到正在整理医案的林怀仁。
“林先生,您看这些最新的解剖学研究,”哈里斯将期刊摊在桌上,指着上面的解剖图示,“人体内根本找不到任何类似于‘经络’的结构。我认为,这所谓的经络系统,很可能只是古人基于表象的想象。”
林怀仁放下手中的毛笔,温和地回应:“医生,中医所言经络,并非有形之管道,而是气血运行之通路。犹如江河在地,有其轨迹,却非人工开凿。”
“既然如此,我们何不用实验来验证?”哈里斯眼中闪着挑战的光芒,“若经络真的存在,就应当能够被现代科学方法所证实。”
这场对话很快在研究会内传开,引发了新一轮争论。徐太医等人坚决反对用“蛮夷之法”验证中医基础理论,而年轻一辈则好奇观望。
沈墨轩在这场争论中处境微妙。他理解哈里斯追求实证的科学精神,却也深知中医理论的特殊性。经过反复思量,他主动请缨协助哈里斯进行实验设计。
“老师,既然哈里斯医生想要验证,我们不如借此机会,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展示经络的存在。”沈墨轩对林怀仁解释道。
林怀仁沉吟良久,最终点头:“也好。但切记,不可因迁就实验而失了中医本义。”
实验选在研究会新设的实验室内进行。哈里斯设计了一个看似完美的方案:在活兔后肢的“足三里”穴位注射颜料,若经络存在,颜料应沿特定轨迹扩散。
那日清晨,实验室里聚集了众多医师。哈里斯亲自操刀,在兔子的足三里穴注入蓝色染料。众人屏息凝神,等待着结果。
然而,事与愿违。解剖后,颜料仅仅在注射点周围扩散,并未出现预期的线性分布。
“看吧,”哈里斯难掩得意之色,“根本没有什么特殊的通道。颜料只是沿着组织间隙随意扩散。”
徐太医冷笑一声:“早就说过,这是对医道的亵渎!”
现场一片哗然,几位西洋医生纷纷摇头,对中医理论表示怀疑。
就在此时,沈墨轩走近实验台,仔细观察那只已经死去的兔子,忽然开口道:“哈里斯医生,您不觉得这个实验本身就有问题吗?”
哈里斯皱眉:“什么问题?”
“您是在兔子死后解剖观察,但中医所说的经络,是活体气血运行的通道。”沈墨轩的声音清晰而坚定,“生命终止,气血停滞,又如何能观察到经络的实质?”
他转向众人,继续解释道:“这就好比想要观察河流的走向,却非要等河水干涸后再去研究河床。即使找到了河床的痕迹,又怎能真正理解河水流动时的生机与规律?”
实验室里一时寂静。哈里斯怔在原地,陷入沉思。
林怀仁缓步上前,赞许地看了沈墨轩一眼,接着说道:“墨轩所言极是。医道研究的是生命,而非死物。若要验证经络,当在活体上观察其功能表现,而非在尸体上寻找有形结构。”
这番话让在场的西洋医师们面面相觑。他们习惯于解剖学思维,从未考虑过“活体与死体”这一根本差异。
“那么,依林先生之见,我们该如何验证呢?”哈里斯的态度明显软化。
林怀仁沉思片刻,道:“既然经络是气血运行之道,何不观察针刺对活体功能的影响?譬如,足三里穴主治胃肠疾患,我们可观察针刺此穴对胃肠功能的影响。”
这个提议让众人眼前一亮。沈墨轩立即补充道:“我们可以设计一个实验:选取一组胃肠功能不佳的患者,针刺足三里穴,观察其胃肠蠕动变化。同时设立不针刺的对照组,比较两组的差异。”
哈里斯听后频频点头:“这个思路很有建设性。我们还可以用最新的x光机观察胃肠蠕动,用计时器记录变化。”
接下来的日子里,研究会的实验室变得异常忙碌。林怀仁亲自筛选病例,确保患者病情相似;沈墨轩负责针刺操作;哈里斯则带领团队记录数据。
实验设计十分严谨:二十位胃肠动力不足的患者被分为两组,实验组针刺足三里,对照组仅做假性针刺。整个过程在不知情的第三方监督下进行。
首次实验那日,实验室里挤满了好奇的医师。当沈墨轩在第一位患者足三里穴施针后,通过x光机可以清晰地看到,患者的胃肠蠕动明显增强。而对照组的患者则无明显变化。
“不可思议!”哈里斯看着计时器上的数据,“针刺后三分钟,胃肠蠕动频率提高了百分之四十!”
更令人惊讶的是,当沈墨轩在非穴位点针刺时,效果大打折扣。
实验重复了多次,结果一致。数据清晰地显示:针刺足三里穴确实能增强胃肠蠕动,且效果显着优于非穴位点。
哈里斯拿着厚厚一叠实验数据,找到正在药圃查看药材的林怀仁。
“林先生,我必须承认,实验结果令人震惊。”哈里斯的态度前所未有的谦逊,“虽然我们仍然不知道经络的实质是什么,但穴位的特异性作用是确实存在的。”
林怀仁微笑着摘下一片薄荷叶,在手中轻轻揉搓:“医生可知,中医探索经络,花了数千年时间。又何必急于一时,非要立刻给出完美的科学解释呢?”
“可是,科学要求可重复、可验证...”
“我们的实验不是已经可重复、可验证了吗?”林怀仁反问,“既然针刺穴位的效果可以被科学方法证实,那么在此基础上慢慢探索原理,岂不更加稳妥?”
哈里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当晚,研究会议事厅内灯火通明。哈里斯站在台前,亲自汇报实验结果。台下坐满了中西医师,包括一直持怀疑态度的徐太医等人。
“经过严谨的实验设计,我们证实:针刺足三里穴对胃肠功能有特异性调节作用。”哈里斯展示着数据图表,“虽然经络的本质仍未可知,但穴位功能的特异性是客观存在的。”
会场先是寂静,继而爆发出热烈的讨论。这个结果既满足了西医对实证的要求,也维护了中医理论的完整性。
徐太医难得地起身发言:“哈里斯医生能够尊重事实,改变看法,老夫深感敬佩。中医西医,本就该如此互相借鉴。”
沈墨轩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他想起《博济医典》中的一句话:“理越辩越明,道越论越清。”真正的智慧,不在于固执己见,而在于在交流中不断超越自我。
实验的成功促使研究会成立了“经络功能研究小组”,由林怀仁担任顾问,哈里斯和沈墨轩共同负责。他们计划系统研究主要穴位的功能,用科学方法记录其效应。
夜深了,沈墨轩还在实验室内整理数据。林怀仁悄然走入,将一杯热茶放在弟子面前。
“老师,我在想,也许我们永远无法用物质结构来解释经络,”沈墨轩轻声道,“就像我们无法用琴弦的质地来解释音乐的美妙。”
林怀仁欣慰地笑了:“墨轩,你终于明白了。医学之道,既要有科学的严谨,也要有对生命奥秘的敬畏。二者缺一不可。”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实验室内的灯光与月光交相辉映,仿佛象征着理性与智慧的光辉,共同照亮医学前行的道路。
而在研究会的档案室里,最新一份实验报告被郑重地归档。报告的扉页上,哈里斯亲笔写下了一行字:
“有些真理,即使暂时无法解释,也值得尊重。”